“寡人不德……” 声音空洞,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束发之龄,即履高位……” 目光短暂地停滞在空中某处虚无,似乎穿透了时光,看见了那早已被烈火吞噬的楚国王宫深处,高大得令十岁孩童窒息的王座上,冰冷生硬的青铜扶手压着他细弱的手腕,那份沉重与冰凉,穿透了三十余载的岁月,此刻依旧清晰如昨。那时的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参天古树位置上的幼苗,在风雨飘摇中茫然无措。两位权倾朝野的叔父——令尹子重、司马子反——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他记得子重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在瓜分巫臣家族财产时发出的得意低笑;更记得子反身上浓烈的酒气,在鄢陵之战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弥漫了整个帅帐……
“生十年而失恃怙……君父崩殂,”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了一下,胸口一阵尖锐的剧痛让他的话语顿挫,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未曾……得闻师保之训诲……” 他仿佛又听见年少时光里,那些毕恭毕敬的太傅口中流淌出的辞藻,那些关乎礼义仁信的道理,终究未能穿越冰冷的王座屏障与叔父们的权力罗网,真切地渗透进他孤独懵懂的童年。那些训诲空洞得如同遥远的回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而他,却在懵懂中,“而竟……蒙受社稷之宏福。” 每一个字都砸在殿内死寂的空气里,沉闷回响,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讽刺。
他枯瘦的手猛地抬起一点,微微颤抖着,用尽力气指向窗棂外的无边黑暗,那方向仿佛正遥遥指向北方,指向那片令整个楚国蒙羞的土地——鄢陵:“是以……寡人德薄,丧师于鄢陵!”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肺腑深处被狠狠撕扯出来,带着血腥气与灵魂碎裂的回音。他仿佛又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烟尘,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喊杀与楚军溃败时的哀嚎;看到了自己年轻的脸上溅满血污,一支利箭带着死亡的啸叫,精准地贯入他的左眼!剧痛与黑暗瞬间吞噬了半边世界,也吞噬了楚国霸业的最后荣光…… 话音落处,室内那点烛火又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在他眼中投下骤然加深的明暗沟壑,如同他破碎的视野。老臣之中,那位曾亲身经历过那场倾国之战的将领,肩膀不易察觉地剧烈抖动了一下,头颅埋得更深了,仿佛那耻辱的箭矢此刻正射中他的背脊。太卜那双阅尽龟甲坼裂、窥探天机凶吉的苍老眼睛,痛苦地合上了瞬息,唇齿间泄出无声的、沉重的叹息,仿佛能压垮所有人的脊梁。
“辱我社稷!” 熊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穷途末兽般的凄厉,是对命运的控诉,更是对自己的凌迟!旋即又因力竭而迅速地跌落下去,化作一阵模糊而痛苦的气喘,“累及……诸卿……” 他深陷的眼窝缓缓扫过那些凝立如石的臣子,目光在令尹子囊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寻找某种确认,又或是最后的托付。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后的词句变得异常微弱,却又带着冰锥坠地般的重量,清晰无比地钉入每个人的耳中:
“过咎至深矣……至深矣。” 他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存在的判决,又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最终的清算。
长久的死寂再次降临,如同实质的铅块,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和心上。殿柱上蟠螭的浮雕在晃动的光影中扭曲变形,仿佛也在无声地挣扎。没有人敢抬头直视那卧在层层华服之下、病骨支离间近乎痉挛的君主。药味、血腥气和浓重的人体衰朽之气在灯影下凝成一堵无形的高墙,隔绝了生,昭示着死。
“……若,” 楚王熊审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如同破旧风箱的最后一次鼓动,仿佛要将这殿内凝固的浊气都压入自己朽坏的肺腑,声音恢复了一丝奇异的、近乎平静的空洞,那是灵魂即将离体前的回光返照,“托赖诸卿之灵佑……得全首领归于九泉……” 他浑浊的目光投向帘幕后厚重的黑暗中,仿佛穿透了宫墙,窥见了郢都城外、云梦泽畔楚室先祖幽深的祢庙所在,那里供奉着庄穆雄武的祖父,威震华夏的父亲……“得奉灵枢于祖庙侧室……”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寡人……乞谥为‘灵’,或……‘厉’。” 最后两个字,如同一对淬了寒冰、开过血刃的尖刀,毫无滞涩地从他干裂的口中送出,带着一种残酷的、自我凌迟的冷静,“大夫……择之。”
“呼——”
殿内那口无形的浊气,此刻仿佛被猛力挤压,骤然沉重得如同灌满了冰冷的水银,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胸口。太卜的头颅猛地垂得更低,花白的头发在鬓边急促地颤抖,如同秋风中瑟瑟的芦苇。他听到了什么?“灵”——《谥法》有云:乱而不损曰灵,好祭鬼神曰灵,死见鬼态曰灵! 那是昏聩、混乱、被鬼神所惑的象征!“厉”——杀戮无辜曰厉! 那是暴虐、残忍、人神共愤的烙印!哪一个谥号不刻毒如砒霜?哪一个落下不是将王上这三十余年,纵然有过失、却也未曾懈怠的日夜操劳,连同楚国最后的尊严,一并践踏入万劫不复的泥泞?太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供桌上龟甲坼裂的凶兆在脑中闪现,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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