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内所有目光都凝注在那深衣的身影上,凝固如鼎内逐渐冷却的药渣。执戟武士盔甲缝隙里的最后一点残存寒露气息,似也在这死寂中被彻底榨干。只余下灯芯内里传来细密噼啪声响,如心弦在暗夜深处无声绷紧,拉满待断。
然而片刻之后,子庚直起了腰。方才那缕在黑暗中几乎被点燃的微光,如同寒夜游魂悄然熄灭。
他修长的手指在膝头那把长剑的浮雕纹路上缓缓划过,目光落在简牍那尚未干透的字迹上。“借楚国之兵,翦除郑国大夫……”他抬起头,眼底一片寒潭般的沉寂,“汝主可曾想过,郑国新君,可会应允此举?”
子羽眼中骤然掠过一丝近乎慌乱的神色,语速愈发急促:“令尹所虑极是!然新君年幼,朝政尽在诸大夫之手,实乃傀儡!此正是吾主为国忍辱负重之时!诸大夫结党营私,根基已深,非以利刃不可廓清!郑国上下,苦诸大夫久矣!”
药鼎内最后的沸水也悄然平息了。灯油已到尽头,灯火在铜盏壁上投下摇曳不休的黑影,映得子庚脸上皱纹的走向深沉如渊。他闭目片刻,唯有指尖缓慢而清晰地叩击着那冰冷的青铜剑鞘,单调而沉闷的叩击之声在屋内不疾不徐地蔓延,仿佛来自远方的节令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魄之上。
“楚自郢都出发,旌旗蔽日,跨江逾岭,非是春游。”子庚的声音像浸透了深秋寒水的青铜,那冷意直透骨髓,“一旦北上,晋国大军必渡河而来。顷刻之间,郑邑之野便成血海,骸骨足以壅断湍水。子孔大夫借吾楚军这把刀,”他盯着子羽的眼瞳深处,那里清晰地映照着一盏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灯火,“是要让郑邑举城尽为齑粉,以成全他一人权柄?”言毕,他袍袖中那秘函所裹之物的沉重棱角清晰印出轮廓。
子羽脸色蓦地褪尽血色,额头那道血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刺目。他急切膝行向前一步,几乎要触到子庚的袍角:“令尹此言太苛!子孔大人实乃……实乃迫不得已!大夫擅权,已非一日!君不见当年……”
“当年?!”子庚突然截断,声音并不高扬,却似青铜编钟猝然敲响时的颤震,沉重得足以压下所有辩解。
他一抬左手制止了子羽开口的动作,右手却猛地攥紧了那柄横卧的长剑!青筋如虬曲的小蛇在手腕处陡然贲张!
“郑成公尸骨入土,棺椁上的朱漆尚未干透吧?”子庚的目光越过使者,投向窗外那片更深沉的夜色,“主少国疑,社稷悬危,此正卿大夫戮力同心、护国维安之际!”他目光扫回子羽身上,如剑如戟:“尔主子孔,不思稳定邦本,反欲引刀兵内噬,血染宗庙!置郑国社稷于虎狼之口!”
话语里的每个字都似带着寒铁般的重量和棱角。子羽双膝发软,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浸湿鬓角那几缕散发。灯盏残光奋力跳动几轮,映照他狼狈而惶然的脸孔,而后终于支持不住,忽地灭了下去!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漆黑!唯有药鼎残存的一丝炭火在黑暗中映出微弱红光。
短暂死寂后,子庚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冷冽似幽谷寒冰:“汝主所献之金帛兵车,皆郑民膏血所聚。”暗影里,简牍被置于案几之上发出沉闷声响,“借来的刀,岂止是杀敌?更能戮己!引狼入室以除虎,纵使功成,汝可知郑国将成何等形状?!”他声音在黑暗里愈发低沉,仿佛穿透数重帷幕,透出毫不留情的评判:“子孔大夫欲以此谋立足安身?不过是寻一座焚毁之墟,立于血海之上罢了。”
子羽的声音在黑暗中抖得如同风中枯叶:“令尹……令尹此言是否……是否回绝?……”
黑暗中沉寂片刻,唯有角落炭火的微红映出子庚端坐如磐石的轮廓。灯盏再次被侍从小心翼翼点亮,明灭不定间,子庚取过置于角落小炉上煨烤的铜斗,不疾不徐地从匣中引出一段新制的清亮油膏倾入灯盏。光明重新降临,驱散方才的黑暗与慌乱。屋内执戟武士的呼吸节奏似在火焰复燃那一刻悄然同步,盔甲铁片发出细微摩擦之响。
他右手握起那卷沉重的锦缎包裹的秘简,走到屋角依旧散发着余热的药鼎旁。鼎中药气早已散尽,只剩一层薄薄药渣附着在鼎腹内壁。子庚的目光无喜无怒地扫过鼎身神秘诡谲的兽面纹饰,左手探出,将那份来自郑国新郑的书信,平端于鼎上。
“子孔大夫这份‘厚礼’,楚不敢当,郑国社稷,也担不起。” 子庚的语调淡漠一如平素,如同宣判既定律条,目光仿佛穿过使者望向后殿幽深处,楚王尚在停厝期间悬于壁上的庄王巨幅画像,那画中之像俯视尘寰,无声却重逾千钧,“楚军若为他人之刀,北出方城之日,”他的声音轻微一顿,字句清晰如同刻刀雕入石碑,“便是天光失色之时。楚若动,晋岂按兵?新郑将成炼狱。子孔谋位之血,必湮灭于楚晋万乘铁蹄之下。”
包裹着锦缎的竹简在他手中停滞片刻。鼎腹内壁残留的药渣余热似乎穿透锦缎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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