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侯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佝偻的身形颓然向后倒去,幸亏背后冰冷的青铜屏风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抬手,枯瘦的手指徒劳地指向殿门之外被茫茫风雪覆盖的未知之地,又痉挛般捂住了胸口,喉头滚动着模糊不清的呜咽,最终化为一股撕裂心肺的猛咳。浑浊的气息冲出干裂的嘴唇,那指着儿子的手臂沉沉垂落下去,如同一面无力再举起的、投降的白旗。
年轻的燮不再看了,转身踏出殿门,身影瞬间被宫外肆虐的风雪吞没。廊下青铜灯奴内燃烧的火焰被穿堂的朔风扑得一暗,又挣扎着摇曳而起,将他离去的影子在冰冷的宫墙上拉得细长而孤绝,如同一柄被无形之手强行拔出鞘的剑,铮然而去,却不知尽头是劈开磐石,还是猝然崩断
新蔡城外的春意,被一股无形的寒流死死锁住。公子燮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城中寻常巷陌。
一处低矮土屋前,粗布麻衣的老汉佝偻着身子劈柴,干瘦手臂上的筋肉贲起落下。公子燮撩起华贵的锦服下摆,也拿了柄锈迹斑斑的斧头,挨着老汉在柴墩前弯下腰。
“老丈,身子骨还硬朗?” 他问道。
老汉有些慌张地望着眼前这位贵气公子,劈了一半的木柴定在手中:“蒙公子下问……老汉粗贱,哪里当得起公子挂心……” 他的嗓音枯涩如砂石摩擦。
公子燮却已挥起斧子,“嘭”一声,一截浑圆的木段被他利落地劈成两半。他抹了把额角沁出的微汗,并不停手。“这柴火,怕是赶不上楚使催要的粮税吧?听说楚王又大兴土木,所需粮谷帛麻,尽要我等附邦供奉。”他目光落在老汉沾满尘土的破旧草鞋上,“开春还冷,老丈就穿这个?楚人征了我们的粮,连麻布也一并要走了?”
老汉劈柴的手凝滞了半空,如同被冻住一般。他缓缓抬起眼,布满血丝的眼珠里藏着浑浊的隐痛:“老汉……不敢说……” 他枯裂的嘴唇紧抿,最后只化作一声被北风瞬间撕裂的叹息。
公子燮盯着老汉深陷浑浊却刻意回避的眼睛:“老丈可还记得,去年冬,楚兵过境强征余粮?您邻家那位孤身带孙儿的婆婆……” 他没有说下去。老汉那握着斧柄的手突然剧烈地抖了起来,指节用力到发白,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涌上无以言表的屈辱和愤怒,但他终究紧闭了双唇,只将那无尽的恨意更深地沉入皱纹如刀的沟壑里,默默将劈好的柴块扔向角落那越来越高的、并不坚实的柴堆。
公子燮看着那一堆越来越像坟茔的干柴,深吸一口早春还刺骨的冷风。他默默放下那卷起的袖口,抚平了锦袍上的褶皱,然后挺直身躯,转身离去。老汉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条被泥污沾染的陋巷尽头。那眼神并非感激,反而深藏着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压垮的忧惧。
消息在有心无意的推波助澜中,水一般在新蔡的街巷沟渠里流淌蔓延:“公子燮欲举国投晋!”“晋伯仁厚,公子这是要带我们寻活路!”
当公子燮再次策马穿过东市喧嚣的人群时,情形陡然大变。一位满面尘霜、双目赤红的妇人,突然横冲出来,死死抓住公子燮坐骑的笼头,带着凄厉的哭腔嘶喊出来:“公子高义!公子仁心!”这妇人正是新丧了儿子的烈属,她的声音沙哑尖利,在杂乱的市声中穿透出来,“可那楚人如何是好?!这命……小民的命是命!公子啊,城外的尸首还在土里没烂透!” 妇人扑倒在地,伏在马蹄前嚎啕大哭。人群原本还有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顿时被这股情绪吞没,如同投入冰水的火焰,瞬间只剩一片死寂的湿冷灰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公子燮身上,那里面有微渺的期待,但更多的是被“尸首”“楚人”等字眼钩起的、刻骨的畏惧与质疑,沉重得让人窒息。
公子燮握住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勒进马鬃深处。他微微仰头,春日的天空是新雪洗过般的苍蓝,广阔得令人心头发冷。他听见人群中压抑着的沉重喘息声,像是无数沉重的石磨碾压着他刚刚试图撬动的地基——那是一种更为顽固的、浸透血液的恐惧。
宫城南角门旁的官舍区,一座不太起眼的精舍幽闭在沉沉暗影里。公子燮谨慎地兜转了几个弯,闪入其中。室内没有点灯,窗棂上厚厚的粗麻帘子隔绝了所有天光,只有铜兽炉里点燃的银炭散发出微弱红光,堪堪映出晋国行人子服那纹饰繁复的深衣下摆与一张苍白瘦长的脸。
子服端坐于案后,炭炉的红光在他清癯的面颊上投下跳跃的阴影,神色难辨。他捻动着自己精心修饰的、有些过分苍白的手指:“公子心腹送来之讯息,敝上都已详阅。”子服的声音在幽暗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语速平缓,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审视与疏离,“贵邦之意念之诚,敝使深感知晓。然……”
那“然”字后的停顿带着刻意的重音,炭火映照着子服的嘴角无声地牵动了一下。公子燮的心猛地向下沉去——像一片无依的落叶坠入寒潭。“公子亦知,城濮之盟约至今尤存约束之力,”子服抬起眼,那目光在暗影中如同冷硬的锥钉,“蔡室此刻起意侍奉上国,其情固然可悯;然仓促行事,却极易授楚人以兴兵复仇之口实!倘若楚军骤然发难北上,”子服的目光陡然锐利,似要将公子燮钉在原地,“请问公子,晋之大军岂能瞬息千里,驰援于新蔡城下?”他看着公子燮绷紧的下颌,嘴角那一点弧度更深了,冰冷却锋利,“上国之意甚是明确:蔡若能以一己之力,举城来效而自绝于荆楚,挫其兵锋于大河以南!晋土之盟、三军之锐,自然倾力以应!如此,晋国方不负天下之望。” 这话语表面听似给予退路,实则是用最堂皇的言辞,将公子燮与整个蔡国推向荆楚屠刀之下,由他们自行去碰个血肉横飞,晋国只做那个稳操胜券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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