蒍掩站在他们之间,成了暴风雨来临前唯一那道脆弱的堤坝。胸口堵得慌。蒍掩的算吏从身后无声地递过一方写满墨迹的木牍。蒍掩扫了一眼,那是基于新制的“九土法度”估算的征赋额——远高于旧例,压榨着一片“原防”的贫瘠。“九土”之制,将天下土地按出产细分为九类,“原防”是其中低产、边缘之土。蒍掩深知其理,亦知其苛。
力士在蒍掩身边,小心翼翼地展开他那套宝贝——捆扎整齐的栎木杆,精心梳理的蚕丝绳。他望向那片贫瘠之地,目光掠过地里嶙峋的岩石,又担忧地瞟向那些家奴按在刀柄上的手,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庄氏魁首不耐烦地一脚踢开脚边一个破筐,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打着旋儿。“蒍司马派你来量地,不是听穷鬼哭诉的!量!该缴多少,就是多少!耽误了军赋,误了屈司马的大计,是你担待还是这些刁民担待?”他狞笑着,目光钉子一样扎在蒍掩身上。
场边后生们的喘息声更重了。
“量地造册,是王命所授,”蒍掩上前一步,压住声音里可能泄露的颤抖,手指暗暗在袖中掐住一块随身小竹片,用力嵌入肌肤的微痛维持着清醒,“为的是公平计赋。每一寸土地的出产,皆入考量。”力士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地头,试图将丝绳一端固定在田边一个枯树桩上。蚕丝绳绷紧,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公平?哈哈!”魁梧庄氏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粗鄙的笑声震得尘土簌簌而落,“屈司马给你撑腰,就是叫你这般对封君讲‘公平’?”他大步上前,猛地一脚踹向那截刚固定好的枯树桩。
“咔嚓!”朽木应声断裂。
刚绷紧的丝绳瞬间失去支点,在泥地上蛇一般扭曲、拖行。力士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扑倒在满是碎石的土地上,昂贵的蚕丝绳沾满泥污。
“爹!”场边一声少年撕裂的叫喊。那个眼中冒火的后生像箭一样蹿了出来,手里握着的粪叉没头没脑朝魁梧庄氏刺去!他太瘦弱,太愤怒,动作笨拙得可怜。
“小畜生!”魁梧庄氏反应极快,侧身避过,粗壮的胳膊抡起蒲扇大的巴掌,裹着凌厉的风声扇向少年的头脸。
“啪!”一声脆响。
少年的脸被打得猛地甩向一边,鼻血瞬间涌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草扎飘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上,蜷缩着抽搐。他爹,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叟,嚎哭着扑过去,用身体挡住孩子。
场子一下子炸了!另一个莽撞后生嚎叫着挥舞锄头向前冲。庄氏家奴们眼神凶光一闪,齐刷刷拔出了鞘中雪亮的短匕。阳光下,刃口反射出刺目的白。空气被血腥味攥紧。
“住手!”蒍掩冲进人丛中央,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制式佩剑。青铜寒锋发出低沉的吟啸。剑尖抵住冲在前头的家奴胸口麻布,刺破一线血痕。“司马符节在此!”蒍掩爆喝,声浪压过混乱。身后的随从高高举起象征屈建权势的青铜虎符。
场子霎时静了一瞬。家奴们被镇住,魁梧庄氏的手也僵在半空。村民们惊恐地看着蒍掩,又畏惧地看着那枚青铜虎符。庄氏脸上的横肉抽动,死死盯着蒍掩,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碴子:“蒍掩,好!量!你只管量!”他一挥手,拔掉匕首的家奴们悻悻退后几步,眼神依旧像饿狼。他俯视着地上满脸是血、满眼仇恨的少年:“这片地,你一粒谷种也别想留下。”他扭过身,恶毒的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蒍掩,“屈司马等着你的数!少一甲,我庄氏,第一个把你蒍氏一门推进清溠水喂王八!”
暖烘烘的阳光照着这片死寂的晒谷场,像一幅冰冷的讽刺画。力士挣扎着爬起,沉默地捡起沾满泥污的丝绳。那条承载着楚国新赋之法的细绳,此刻沉得像镣铐。蒍掩收剑还鞘,青铜摩擦的声音刺耳。
脚下是稀碎的泥尘,吸着鞋底,也吸着仅剩的气力。量吧,量吧,去丈量这一片片深埋荆棘的土地。
郢都司马府的公事堂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息。堂中一角,青铜铸造的兽形灯盏沉默地吞吐着火焰,跳跃的火光在屈建冰冷似铁的面庞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勾勒出他如刀刻斧凿般的下颌线条。他那件黑色深衣上细密的玄鸟纹路在灯下泛着威严的暗光,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俯瞰着堂下之人。案几之上,数十卷扎好的厚重竹简卷轴——是蒍掩两个月的命——堆叠如山。
“九类土地,”屈建的声音干涩平静,每一个字却似挟带冷风的冰凌,毫无阻碍地穿过寂静的厅堂,砸落在地,“赋率定下了?”他并未伸手翻阅任何一卷,锐利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灯火,直射过来,仿佛那些耗费心力的卷册只是尘土。
“定下了。”喉头干涩,蒍掩垂手侍立,指甲在宽袖的遮掩下深深掐着掌心。那份竹简卷已呈递他案头。“依据实地勘察,”蒍掩强迫自己迎视他审视的目光,“山林地,按亩产山货、薪材及禽兽皮毛可折之数,取其均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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