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谨遵王命!”屈建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片摩擦,干脆利落。他躬身领命的刹那,抬起头颅的瞬间,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牢牢锁定着陈国的方向。
暮色四合,郢都馆舍之内,灯火如豆。公子黄立在临窗处,窗外是连绵起伏的苍翠春山,在沉沉的夜色下宛如蛰伏的巨兽。他一动不动,唯有紧握的双拳放在冰冷窗棂上,指甲因极度的忍耐而深深陷入坚硬的沉香木,留下惨白的月牙印痕。指缝间,渗出的汗水浸透了木纹。
隔壁,仅隔一层薄墙的昏暗房内,陈哀公姬弱枯坐如朽木。面前,一盏细弱的豆油灯灯盏里,火苗微弱却无比执着,在无风的空气中不安地跳跃。昏黄摇曳的光线仿佛有生命一般,不断抚摸着他脸上纵横如沟壑的深刻皱纹。每一次光影的晃动,都剧烈地牵扯着他那双浑浊不堪、深陷于眼窝之中的老眼。光与影的每一次交替,都似乎投射出故国都城的图景:庆氏爪牙狰狞的脸,百姓麻木绝望的眼,宫阙残破飞溅的血……每一次变幻,都像是用钝刀在反复切割他仅存的气力。远处楚王宫阙深处,不知哪座宫殿廊檐下悬挂的巨大青铜兽首铃铛,被风惊扰,发出时而沉闷、时而凄厉的呜咽,远远飘来,如同幽冥的低泣,缠绕着馆舍的每一个角落,在死寂的夜里,更添一分难以言喻的不祥与凄凉。
承载着楚王不容置疑意志的沉重符节,被使者紧缚于胸前特制的铜匣内,如同投入陈国这池被强权搅动、表面死寂、内里早已翻腾欲沸污水中的一块万钧巨石,瞬间激起的千层恶浪,猛烈冲击着陈国朝堂暗流汹涌的堤岸。
庆氏府邸深宅,森严宛如堡垒。本该是安寝的时辰,此刻却灯火煌煌,惨白色的光填满了每一处角落,照亮了厅堂内剑拔弩张的冰冷气氛。
“啪!”一声重响!
光滑的黑漆桌案被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拍得几乎跳起,案上倒满清冽米酒的青铜酒樽猛地一晃,冰凉酒液泼洒出来,蜿蜒爬行在冰冷桌面上。
“熊昭召见?”庆虎从喉咙深处挤出嗤笑,如同夜枭怪啼。他右手食指用力戳着那枚被摔在桌上的楚国符节,冰冷的青铜纹饰深深嵌入他因怒意而滚烫的掌心。他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眼中翻滚着被冒犯的暴戾与狡诈的审度,“区区黄口小儿,乳臭未干,竟敢以召令之姿,审问我兄弟二人?此去郢都,无异于自投罗网!那是龙潭!是虎穴!”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回声。
“大哥!”一旁焦躁踱步的庆寅猛地停下脚步,沉重的兽皮靴子在地面光滑的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低鸣。他眼中凶光如同毒蛇吐信,猛地挥臂,做了个凶狠至极的劈砍手势,“楚人素来狡诈如狐,反复无常!这召见分明是诱杀!此去……凶多吉少!不如……”他的手掌狠狠一落,无声的动作却带着雷霆般的杀意,“先斩其使,据城……杀他个干净!”
“住口!”庆虎厉声断喝,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瞬间压过了庆寅的躁动。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庆寅那张冲动扭曲的脸,“此时公然抗命,斩杀楚使,就是直接递刀子给熊昭!他正愁找不到刀柄!这是自寻死路!”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目光如鹰隼逡巡,最终落在了缩在灯火阴影边缘,一个单薄的身影上——庶弟庆乐。他一直蜷着身体站着,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此刻猝然被两道冰冷目光锁定,瞬间浑身剧震。
“阿乐。”庆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低沉地唤道。
“大…大哥?”庆乐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蜡黄的脸颊在明亮灯火下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
“你,”庆虎的手掌重重按在冰凉桌沿上,指关节发白,“代我兄弟二人,星夜兼程,走一趟郢都。”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是庶出,又素来老实,非此局首要。楚人未必会拿你如何。此去,见楚王,只须伏跪叩首,言我兄弟二人非是故意怠慢王命,实在陈国内忧外患,流言四起,局势瞬息万变如惊涛骇浪!我二人苦撑危局,宵衣旰食,此刻实难抽身远离,恐生不测!”他冰冷的视线逼视着庆乐惊恐收缩的瞳孔,“言辞务要谦卑!姿态务要卑贱!如同尘埃!记死了没?纵使楚王将口水唾在你脸上,也要面带恭顺笑容!明白?!”
“大哥!我……我不……”庆乐浑身筛糠般剧烈抖动,双腿一软,噗通就要瘫倒在地,一股热流难以抑制地顺着腿根滑下,臊臭的气味弥漫开。
“你大胆!”庆寅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步跨前,反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庆乐惨白如纸的脸上!“啪!”脆响惊心!庆乐的脸颊瞬间红肿隆起,嘴角沁出血丝。“生死攸关!你当是儿戏?!由不得你这废物推三阻四!立刻滚下去准备车驾!敢误一刻……我先将你剁碎了喂狗!”
几日后,一支在数十名陈国甲士“护卫”——实则严密监视下的马车队伍,驶出压抑的陈都。车轮碾过春寒料峭的道路,最终在昏沉的暮色里,如同自投罗网的鱼,战战兢兢驶入了巍峨雄踞、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郢都庞大城门。黑沉沉的、巨大的城楼阴影如怪兽巨口般将整支队伍吞没。道旁楚人们冷漠、探究乃至带着毫不掩饰轻蔑的目光,如同无数无形的尖针,从四面八方刺在庆乐因恐惧而僵硬的脊背上。他没有进入楚王那恢弘壮丽的正殿,而是被两名面无表情、甲胄染霜的楚国力士押解般“护送”入一座偏僻肃杀的偏殿。殿内门窗紧闭,空气凝滞,带着一种墓穴般的寒冷。几支巨大的牛油火把在粗大的铁架上燃烧,火焰猛烈跃动,发出噼啪的爆响,将每一个人的影子夸张地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墙壁和地板上,如同群魔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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