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再次降落。这一次,如沉重的棺椁覆盖下来。青铜灯树上粗大的灯油在寂静中不时发出“毕剥”轻响,更添冷清。穆叔案几边摆放的蟠螭纹镂空青铜熏球,袅袅逸散出最后一丝龙脑香的余韵。那香气曾经是庄重华美的点缀,如今只剩一种冰冷的、甜腻到令人反胃的残余。连殿角那只原本用来记录漏刻的铜壶,滴水之声都变得异常刺耳且缓慢,滴答,滴答,每一滴都砸在薳罢紧绷的心弦上。
穆叔眼中的温和彻底剥落殆尽,露出下面岩石般的底色。他身体纹丝未动,只是下颌的线条微微抽紧。殿阁穹顶之下,唯有灯树上的铜盏因灯油燃耗不均而轻微摆动,投下的光晕也随之如幽魅般晃动,在地面的蟠螭纹方砖之上无声地流淌。
他忽地微微倾身向前,目光陡然凝炼如针。
“薳罢大夫——” 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利剑出鞘,直刺殿堂沉重的梁木之间,撞出清越短促的回声,“楚国新社稷初立,邦交之本,贵在相知!令尹握枢秉钧,为楚君之股肱臂膀,系国脉之根本!大夫奉新君之命,修睦宗邦,岂可对权执国柄之人所施之政略闭目塞听至此?若皆如大夫这般,只知食禄,不闻国是,楚子遣大夫远来,又为哪般?”那声音陡然化作金石交击般的力量,“其执政情形,究竟如何?”
最后几字,字字重如擂鼓。
薳罢浑身骤然一颤,仿佛被那声波形成的无形重锤狠狠砸中了脊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关在巨大压力下轻微摩擦的声音。汗水早已不是沁出,而是沿着鬓角、后颈的冰冷滑腻地蜿蜒而下。
就在那一声厉喝撞击梁柱,余音尚在殿宇深处嗡鸣缭绕的刹那,薳罢像一根被狂风猛然折断的芦苇,整个上半身猝然伏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蟠螭纹髹漆席垫上。“咚!”一声沉闷结实的撞击声响彻殿堂。
“罪臣万死!罪臣万死!”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是被砂石磨砺过,又带了濒临崩溃的撕裂感,从俯伏的姿态里艰难地冲出来,紧贴席面,闷哑而破碎,“上卿……息怒!并非小人有意欺瞒,更非小人胆敢轻慢使命!”他匍匐着不敢抬头,额角接触席垫处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钝痛,反而让那巨大的惶恐有了一个可怖的实体焦点,“实是……小人如草芥蝼蚁!命如飘絮微尘!”话语急促得几乎串不成句,“令尹之赫赫威仪,小人偶然得见,如观巍巍嵩岳,须仰首而视!心肝神魂早为之夺尽!”身体在席上微微发着抖,“小人……小人此生唯一所愿,便是能将寡君交付之使命稳妥办妥,将此几桩礼仪琐事安然而毕,以图免罪……平安……平安归去……”最后四字,声音细弱如丝,几乎被殿柱深处穿过的冷风吹散,只剩下无望的喘息,“至于……至于令尹辅政……其经纬天地之伟业……小人确实、确实不敢妄看妄听、妄测妄言一字啊!请上卿明鉴!”
话语出口的瞬间,整个殿堂陷入一片诡异的、无边的死寂。仿佛那话语本身带着某种冰冷的幽冥气息,吞噬了所有声响。只余下薳罢伏在地上,每一次沉重而压抑的呼吸起伏。巨大的蟠螭立柱投下更加深暗森然的影子,如同古老的墓道在步步逼近。远处铜壶的滴答声缓慢而均匀,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丧钟。
穆叔终于缓缓地、缓缓地靠回了自己的凭几。那张一直绷着的面皮,此刻像是浸透了冰水之后被骤然冻结,僵硬地维持着一个空壳。眼神深处翻涌着的所有惊疑、所有试探、所有先前隐而不发的尖锐猜测,都在这一刻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冻结如亘古玄冰。他一言不发,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任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空旷的殿宇里无限蔓延、冻结。唯有他那悬在凭几之上、纹丝不动的手,指尖却在无人看见之处,深深抠进了手心,几乎要嵌进骨缝中去。一种冰冷的、掺杂着极度憎厌的疲惫感涌上全身。
穆叔收回目光,不再看地上那团颤抖的华服。他面上那些紧绷的纹路松动了些许,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沉静,像死水无澜。
“哦,” 一个极轻的单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淡如烟痕,听不出任何情绪,“大夫远来辛苦,操劳经年,竟只知庖厨洒扫之细务。”他缓慢地抬手,宽袍的袖子拂过身前的青铜豆,发出轻微冷硬的摩擦声,“罢了——”那声音拖长了半拍,像钝刀在皮革上刮过,有一种刻意的顿挫,“下官……已问无可问了。”
他扶着身侧饰有狞厉饕餮纹样的髹漆凭几,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姿态依旧沉稳持重,如同宗庙中的青铜礼器。殿角几名随侍的属官见状,立刻躬身趋步上前。
“今日礼仪已毕,大夫疲敝,请早些归馆安歇。”穆叔的声音平稳,如同背诵礼书,不带一丝波澜。他微微侧首向身边属官示意,“送薳罢大夫回馆舍。”语气平常,却无半分转圜余地。属官躬身低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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