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左军裨将踩着满是泥泞血迹的坡地奔来,声音嘶哑,脸上溅着不知敌我混浊的血点,“弩炮阵,备齐了!”
屈申没有回头,下颌绷紧的线条如同刀刻。他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住城池西角一处,那里的墙砖在反复的撞击下,隐现裂隙,像一道苍老皮肤上的新伤。“箭。”他从齿缝间磨出一个字。
旁边的传令兵立即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一支系着青黑色细缨的短矢,双手递上。那箭簇并无雪亮的刃芒,反而乌沉沉的,透着一股不祥的幽光。屈申接过,冰冷的目光最后扫过那片裂痕渐大的城墙,眼中终于燃起一种鹰隼锁定猎物的专注与残忍。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发出的竟是金石摩擦般的嘶嘶声,随即,那支青黑箭被他引弓满月!
弓弦发出毒蛇吐信般的裂帛之音!那支乌沉的箭啸叫着飞掠而下,撕开压抑的空气,如一道勾魂的黑色闪电,精准无比地狠狠钉进了城墙那道裂缝旁的巨石缝隙里!箭羽兀自剧烈震颤。
刹那间,死寂的联军阵地上爆发出一片滚雷般的应和狂吼!“破!破!破!”巨大的声浪令大地都在随之震颤。
与此同时,城头之上,那支兀自震颤不休的乌箭旁,一个守城伍长恰好按剑巡过。箭镞入石的锐响就在他耳边炸开。他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紧缩如针,脸上残存的些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仿佛那支箭带着无形的诅咒穿过了他的胸膛,将他最后一点心气彻底攫去。死亡冰冷的触须,已无声无息勒紧了朱方的脖颈。
浓重的夜色被染成了铁锈般的赭红。八月甲申,破城的时刻在血与火中降临。
自屈申射出那支号令的响箭后,数处城墙仿佛被冥冥中的巨锤狠狠凿中。巨大木槌的疯狂轰击声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的呻吟。终于,西城角那道承载了无数撞击的墙垒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大块城砖如牙齿般崩落,烟尘冲天而起!数处攻城云梯的顶端也同时冒出死死咬住女墙的包铁抓钩,黑压压的重装甲士如同嗜血的蚁群,终于从裂开的血口中凶猛地涌入!
震破耳鼓的厮杀声、濒死的狂嚎、垂死的嘶鸣瞬间混合成一片滚烫的巨浪,汹涌着吞没了整座朱方城。无数只火把被抛进城内,引燃了堆积的滚木、草垛,最终连屋顶也爬满狰狞的蛇舌。浓烟翻腾,火光吞噬着房舍的身影,断壁残垣在烈焰中扭曲变形,宛如地狱敞开了巨口,吞吐着血光和浓烟。
乱!城完全乱了套!街道成了屠宰巷。披着湿毯、仓皇冲出火海的吴人身影,一露头便被四面八方投来的长矛钉穿、被翻飞的刀斧剁倒。抵抗的零星士兵被数倍的联兵围住,刀戟乱下,瞬息间便分作数段血肉模糊的残肢。女人的尖嚎戛然而止,孩童的哭声被兵器劈断……更多的呼救和哭嚎则在汹涌的屠刀洪流中化作无声的血泡。火焰舔舐着地上的血泊,蒸腾起带有焦臭的腥甜雾气。散落的铜钱、布帛被奔逃者践踏,又被黏稠的血浆浸透黏在青石板缝里。
屈申是在一片彻底燃烧、摇摇欲坠的断墙后找到目标的。火光将他青铜臂甲上的饕餮纹照得狰狞无比,映亮了他脸上密布的血点,也勾勒出他眼中毫不掩饰、赤裸裸的杀机。他面前是十数个穿着凌乱锦缎、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的人。没有披甲,没有武器,只有一双双布满绝望血丝、被死亡彻底冰封的眼睛。他们被一群楚军甲士的刀斧驱赶、挤压在这处被烧得滚烫的断壁死角里,像被猎网困住的濒死鸟群。几个妇人搂着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孩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徒劳地将一对小小的少年兄妹死死护在身后,浑浊的眼里老泪混着烟灰淌下。
“将军!”带队的楚军军吏声音带着执行死亡的亢奋,“全数在此!半个不少,庆封阖族俱于此地!”刀尖指着那些在火光和死神的阴影下筛糠般颤抖的人影。
屈申铁铸的脸膛上没有一丝松动。他甚至懒得亲自再对这些濒死待戮的羔羊投去目光。沾满干涸血浆和烟黑的手随意抬起,向下一劈。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干冷如冰坨的字:“尽——诛!”
无需军令官的嘶吼传递。那冰冷的指令如同淬毒的铁针,早已刺穿了这片杀戮场上的每一缕呼吸。几乎是屈申手臂落下的同一瞬间,那些早已饥渴等待着的楚军甲士如同提线木偶接到了最终的操纵指令,口中爆发出野兽般的战嚎!无数柄雪亮的长戈,带着一路劈砍卷刃的杀意,密密麻麻地朝着角落中那团蜷缩挤压的人影疯狂攒刺劈下!
锋刃撕开皮肉的“噗嗤”闷响,被刺穿胸肺发出的短暂气绝嘶嘶声,骨头碎裂的咔嚓脆响,女人和孩子骤然拔高又戛然断碎的尖利哭嚎……无数声音以最极端的方式瞬间爆开,又在下一个瞬间被更密集的劈砍剁砸声粗暴吞没。滚烫的鲜血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疯狂喷射!温热的液体呈扇状溅满半面焦黑的残墙,猩红刺目,尚带血温的残肢、破碎的头颅滚落脚下的血泊之中。连最幼小的孩童,也只发出一声闷在腔子里的短促呜咽,便再无生息。一个妇人怀中的襁褓被横飞的利刃划过,连闷哼都未能发出,便被污血彻底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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