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都滚下去!”熊围猛地暴喝一声,额角青筋狰狞地迸现出来。他烦躁已极地挥着手,目光却似乎被那滩溅在阶角的深色污渍黏住了片刻,喉结再度剧烈地抽动。“今日寡人要与伍大夫赏台!”
武士们如蒙大赦,立刻扭着那瘫软的人影快速消失在下方的阴影里。那闷钝的磕头声仿佛还留在石阶上嗡嗡震荡。
短暂的死寂。熊围胸膛起伏的幅度更大了些。伍举静静地立着,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再次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平台上异常清晰,甚至盖过了熊围粗重的喘息:
“昔者尧舜在位,茅茨不剪。非不能起华居,恐重敛伤民之本源,失天下之根本。明堂虽简,其基乃万年不倾之基。” 他目光转向熊围,如同沉静的石像,“欲求章台如天柱永固,根基尤需如大地厚德承天——此第一也。”
熊围呼吸顿了一下,面色在暮色里更显阴郁,紧紧握住的拳头抵在冰冷的石台边缘,指甲几乎要陷入石缝。石台的冷意和掌心的汗腻交织,那深色的污迹就在手边不远处散发着无声的腥气。
“知道了。”他的声音含混地从喉咙深处挤出,粗哑得不似人声。他猛地背过身去,避开伍举的视线,也仿佛要甩掉那挥之不去的声响和污迹。“走!接着上!”他的命令短促而压抑,如同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管。他抬脚继续向上,步子不再如先前急躁,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留下几分滞重的回音,如同叩击着心底那堵无形之墙。
再往上,高台巨大的阴影完全遮蔽了下方大地的呼吸。石阶陡峭,如同登天悬梯。空气骤然变得更加稀薄粘滞,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新木刺鼻的气息和尚未完全凝固的漆料所散发出的辛辣,沉重地压进人的肺腑。
熊围紧咬着牙关攀登,颈侧的青筋在暮色中根根凸起。他不再言语,沉默像一层湿冷的布裹着他。汗水滚落,砸在他绣工精绝的锦靴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侍从举着的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在他挺括的肩甲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使他如同夜色中一个移动的金石重峦。
侍从喘息的声音越来越粗重。终于,在一个更为广阔的转角平台,熊围猛地停下脚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一只手死死撑住旁边的冰冷石壁。撑壁的那只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节因用力过度而一片青白。他在剧烈地喘息,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响,汗水如浆般涌出额际鬓角,将细密的髭须粘连成一绺绺,狼狈不堪。胸膛里那颗心狂跳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寺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递上温汤、丝帕,想为他擦拭汗水。熊围却一把掀开面前伸来的手,动作粗暴而带着一种近乎羞辱的愤怒。青铜水罐被带得砸在石面上,哐当一声脆响,温热的液体泼溅开去。他的眼睛死死盯向西北方——那是郢都所在,遥远的都城方向。
平台边缘设有石砌的望孔。一名年轻的校尉似乎早在那严阵以待,立刻凑近其中一个望孔。只见他身形骤然一顿,随即僵硬地挺直了背脊,失声道:“大王!西北烽燧!……赤狼烟三道!笔直……笔直冲天!”那声音因震惊而扭曲,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
赤狼烟!三道!楚地烽燧之警的最高等级,狼烟笔直,意味着战火已炽,疆土已遭侵攻至腹心之地!熊围猛地转过身,踉跄几步,扑向那冰冷的石砌望孔。
透过坚硬的石隙洞穿,只见遥远西北方的天际,那最后一线残阳也似被这恶兆惊退,彻底沉入了墨蓝的地平线下。然而就在那将死微光的尽头,三道狰狞笔直的狼烟,如同地狱巨人燃起的巨大火柱,刺破初降的黑暗,带着焚毁一切的暴戾,直插高远沉寂、尚余霞光的夜空,将低垂的云霞撕开三道焦黑的裂口,将死寂的天幕灼出无法愈合的伤疤。那是国朝血脉被贯穿后喷涌的惊悚。
冰冷的石壁寒意沿着熊围抵在望孔边缘的手指急速上窜,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僵在那里,双眼死死盯着那三道割裂天空的赤红狼烟,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像被抛上岸暴晒的鱼。方才被勉强压下的狼狈喘息骤然加剧,剧烈地拉扯着他的肺腑。那些狼烟无声的狰狞竟如此巨大,如同恶兽狰狞的爪牙,直扑向他的咽喉!一丝细微的呜咽强行压抑在他喉间翻滚。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平静地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伍举不知何时也靠近了望孔,侧对着熊围僵直的背影,目光投向狼烟撕开夜幕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钉入沉默:
“《牧誓》有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昔日纣王暴虐无道,宠信妲己荒废社稷,终至岐山烽烟起而朝歌瓦碎。今吴越陈蔡,虎视眈眈。闻大楚筑台,空耗国力如燃尽膏油,自毁城池如割裂肢体。此非天赐良机于彼辈凶狼?烽火既焚,非因一时不备,实乃内耗外露,示强权于天下,遂引来豺狼环伺分食。此不祥烽火,大王欲筑此台以阻其燎原之势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