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熊居即位的第一个冬天,郢都罕见地落了大雪。新雪覆盖王宫殿宇宽阔的乌瓦,也覆盖住宫门外广场上尚未洗尽的暗色血迹。空气凛冽而新鲜,混着焚烧松枝洁净地面的淡泊香气。
新君端坐朝堂,斗成然拜受令尹印信。他垂首躬身接过印信,手指与牙白玉的印纽皆冰凉,唯独胸腔里的血是热的。“臣万死,”他沉声回应楚王的期许,随后缓缓退至臣班之首,那沉重的印信压在他掌中,也压在万千视线之上。
熊居的目光转向观从,观从形容清瘦,眼神却明澈如镜。“卜尹之职,观天命而察人心,卿素来明敏,”熊居语气温和。观从叩拜谢恩,动作沉静如流水。
宣召回流的臣子们踏入殿中,步履间夹裹着殿外残留的寒气。有人衣衫虽旧却浆洗清爽,步履却犹疑如探深渊;有人眼窝深陷,旧日伤痕在额角蜿蜒成惨白印记,踏进王殿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便微颤起来。熊居声音自高台之上传来,穿透殿中冰冷又灼热的气息:“赖诸卿忠直,惜因奸佞,竟致放废。天日重昭,尽复尔等原职禄俸,勿疑勿怖!”几个臣子闻此,竟抑制不住垂头掩泣。殿内熏炉炭火暗红,暖意正艰难驱散残余的寒意。
“令尹,”熊居声音沉稳如磬,“命你统军,依寡人先前所诺,以公子庐为蔡公,公子弃疾为陈公,备厚礼亲送二君归返!” 斗成然躬身:“臣必如大王洪恩所赐之重礼!”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几分,含着一种决绝,“为大王之诺而成此功,此战关乎信义!”他眼中锐利如锋刃,殿内空气骤然紧绷。众臣默默交换着不安与振奋。
战事惨烈漫长,直至次年初春,冰河初解,才有捷报裹着北地风霜,六百里加急驰入郢都。
朝堂之上,熊居披着素裳,展开带血的军报。信使形容枯槁,声音嘶哑,如金石相刮:“臣斗成然冒死回禀!郑邑城外遭伏,楚军死伤枕藉,然——公子弃疾、公子庐已护送至陈、蔡宗庙前,告祭先灵!此战……臣亲为锋镝,侥幸不死,赖大王神威……”
殿内一时寂然,唯有炉火哔剥轻响,将血腥战气蒸腾起一股怪异燥热。公子弃疾与公子庐出班,趋步上前,双膝触地时发出沉重闷响:“臣庐叩谢大王再造之恩!此身此命,永为楚臣!”
熊居扶案的手微微颤抖,随即站起,环顾群臣,眼中竟似有水光一闪而逝,随即被凝重覆盖:“此是寡人践诺而已!着有司,查籍库,凡此战中有功而伤残殁身将士,抚恤倍之!所有助我王师之民,厚赏免赋!”
一时间殿中震动,有人眼含热泪,有人面有激色。熊居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旁待命的枝如子躬身上:“子躬。”
枝如子躬身形高而直,即使微躬亦如松柏。“臣在。”
“郑国助陈蔡余孽,其过尚轻,”熊居语音低缓平和,“然寡人即位之初,当施惠诸侯以固睦谊。子躬贤名播于外邦,此行代寡人使郑,申交好之意——并携犫、栎两地之图册契印,面交郑君。”
群臣中响起一声低低抽气。犫、栎二邑是扼控南北咽喉之地,乃父王楚灵王苦战而得。子躬猛地抬头看向高台,素来沉静如古潭的眼中亦迸出惊涛拍岸。殿内一时静得骇人,唯闻王的声音如冰玉相击,清晰无比:“此两地旧为郑有,还归旧主,是寡人息战安邦之心。”
“臣……”子躬喉头滚动,气息微促,片刻肃容下拜,头深埋下去,“臣……谨遵王命!”袖中手指,却深深掐进掌心。
车马渡过溱水时,春日残阳将水面染成赤金。郑国新郑城门已遥遥在望,堞墙高耸,雉堞如狰狞兽齿。
枝如子躬自车内探出视线,城门口黑压压一片。郑国卿士罕达率领众大夫车驾竟已等候,那罕达的面容隐在逆光阴影里,显得难辨神色。
两方礼仪极其周全。罕达登车与子躬并驾并行,华盖下的他言语恭敬:“上国使臣远来,敝邦草野鄙陋,恐有怠慢,万望海涵。”
子躬从容应对:“岂敢。寡君新立,仰慕郑君贤德仁风久矣,特使小臣修聘问之好。”罕达目光锐利扫过他脸上每一丝变化,“寡君亦素慕楚王高义。”他的声音平缓无波,眼神却似鹰隼,“未知使君此行,除问聘外,可有楚王他命?”
子躬不动声色,袖中那两块烙得他肌肤生痛的契印图册似有千钧之重。“寡君有命,”他喉结微动,迎着罕达穿透般的目光,“郑、楚比邻,和为贵。”
罕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浮冰下潜涌的暗流。他微微颔首:“如此……甚好。请使君移步馆驿安歇,寡君翌日当于朝堂奉候。”
郑国朝堂,庄重肃穆。香炉里飘散的轻烟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掩盖了几分隐秘的试探与较量。
郑伯定公居于上,面庞清癯。子躬奉上金帛珠玉,朗声道:“寡君承命社稷,首愿敦睦近邻。此区区薄礼,聊表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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