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汤汤,浊浪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断枝败叶,打着旋,撞击着泥泞的岸。熊围的玄舄早已不知去向,赤裸的双脚深深陷入岸边冰冷的淤泥里,每一次拔出都带着沉重的、令人作呕的吮吸声。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骨向上爬,直钻入他空荡荡的腹腔。他佝偻着腰,像一匹被抽断了脊梁的老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那身曾经象征无上威仪的玄端缫裳,此刻湿透、泥污,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如同裹尸的布帛,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疲惫。
“呃…呕……”一阵剧烈的痉挛猛地攫住了他。他踉跄着扑向水面,双手死死抠进岸边滑腻的烂泥里,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耸动。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混合着喉咙深处涌上的血腥气,一股股地呛咳出来,在浑浊的水面上溅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冰冷的河水趁机灌入口鼻,呛得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他大口喘息着,咸腥的水汽和泥土腐败的气息灌满肺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隐隐的刺痛。
抬起头,水珠顺着散乱黏结的鬓发滴落,滑过他沟壑纵横、沾满泥污的脸颊。浑浊的河水倒映出一张扭曲的面孔: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昔日睥睨天下的神采荡然无存,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仓皇和深入骨髓的疲惫。这张脸,曾令诸侯战栗,曾高踞于章华之台俯视万民,如今却浸泡在汉水的污泥浊浪之中,被自己的呕吐物所玷污。他死死盯着水中那个陌生的倒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
水波晃动,倒影破碎。眼前却猛地炸开另一片猩红!
是郢都,那个血色的黄昏。宫室深处,帷幕低垂,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年幼的楚王麇——他的亲侄儿,那个总是怯生生唤他“叔父”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玉阶之下,小小的身躯微微抽搐,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泡,将身下华美的凤鸟纹地衣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熊围就站在旁边,手中那柄名为“钲”的青铜长剑,剑尖犹自滴落着温热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血泊里,绽开小小的涟漪。他记得自己脸上溅到的温热液体,记得麇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充满不解和恐惧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铜钉,深深楔入他的脑海。那一刻,殿堂里死寂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轻响。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血点,动作僵硬,指尖冰凉。殿门外,甲士的戈矛闪着寒光,那是他豢养的爪牙,此刻正无声地封锁着一切。他一步步走向那染血的王座,脚步沉重,仿佛踏在无数尸骨之上。坐下时,冰冷的青铜触感透过衣料传来,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窒息。他赢了,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可为什么,心底深处,竟没有一丝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虚,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如影随形。
“呃啊!”熊围猛地甩头,试图驱散那血腥的幻影,却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再次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楚。冰冷的河水拍打着他的小腿,寒意刺骨。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规律的“哗啦”声穿透了浪涛的喧嚣,由远及近。熊围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挣扎着抬起头,奋力向河心望去。
一艘小船,正破开浑浊的浪涛,缓缓驶来。船身狭长,是汉水常见的渔舟样式,船头站着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橹。那身影,那摇橹的节奏……熊围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狂跳起来!
“斗卿!斗成然!”他嘶声大喊,声音沙哑破裂,被风浪撕扯得不成样子。他拼命挥舞着手臂,踉跄着向前追了几步,浑浊的河水瞬间淹到了大腿根,“寡人在此!速来救驾!寡人乃楚王!熊围!”
小船似乎顿了一下。船头那人缓缓转过身,斗笠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斗成然!那张曾经写满恭顺与敬畏的脸,此刻却像河岸的冻土一样僵硬冰冷。他的目光落在熊围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惶恐,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那眼神,如同在看岸边一截被洪水冲刷上岸的朽木,或是泥沼里挣扎的野狗,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漠然。
熊围的呼喊卡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那眼神,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味。一股比汉水更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斗成然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接着,他转回身去,不再看岸边那个狼狈不堪的君王,双手重新扶住橹柄,用力一摇。小船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调转了方向,船头指向对岸,然后加速,破开浊浪,向着远离熊围的方向驶去。橹声依旧规律,不疾不徐,仿佛刚才岸边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和那个落难的身影,不过是河风送来的一缕杂音,不值得他为之停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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