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成然!逆贼!尔敢弃寡人而去!”熊围目眦欲裂,胸中翻腾的怒火瞬间压过了恐惧和恶心,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凄厉,“寡人待尔不薄!尔这忘恩负义之徒!寡人若能生还,必诛尔九族!九族!”
小船越行越远,变成河心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茫茫水汽和对岸的芦苇丛中。斗成然的身影,连同那规律的橹声,彻底被汉水的波涛吞没。没有回应,连一丝涟漪都未曾为他荡起。
熊围僵立在冰冷的河水里,浑身筛糠般颤抖。咆哮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只剩下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愤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他死死盯着小船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直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低下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涎水。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鄢地,那是他仓皇出逃时唯一能想到的去处,一处偏僻的封邑,或许能暂时避开追兵。可此刻,这唯一的希望之地,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在茫茫水汽的阻隔中,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他还能走到那里吗?就算到了,又能如何?斗成然的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深处。连最亲近的臣子都如此,这天下,还有谁可托付?
天空愈发阴沉,浓重的铅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远处的山峦。风更急了,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卷起河岸的枯草和败叶,抽打在他脸上、身上。冰冷的雨点开始稀疏地砸落,起初只是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铺天盖地的雨幕。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河面上,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汉水沉闷的咆哮。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意如同无数细针,刺透皮肤,钻进骨髓。他打了个寒噤,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陷泥淖的双脚,又抬头望了望那无边无际的雨幕和南方模糊的方向。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真想就此倒下,倒在这冰冷的河水里,让这无尽的雨水和泥泞将自己彻底埋葬。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升起的瞬间,另一个声音,一个尖利、怨毒、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猛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熊围!你这弑君篡位的逆贼!你这鞭尸辱臣的暴君!天厌之!人弃之!汝之血肉,当为鱼鳖所食!汝之骸骨,当永沉汉水之底!万世不得超生!”
是申亥!那个被他当众鞭笞至死的申地大夫!那日章华台前,骄阳似火,旌旗猎猎。申亥跪在滚烫的沙地上,因直言进谏触怒了他。他记得自己如何暴怒,如何夺过侍卫手中的马鞭,如何一鞭又一鞭地抽打下去。皮开肉绽的声音,申亥起初压抑的闷哼,到最后凄厉绝望的诅咒,混合着周围群臣死一般的寂静和恐惧的目光……此刻,那诅咒声穿透了五年的时光,穿透了汉水的咆哮和暴雨的喧嚣,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不!寡人乃天命所归!”熊围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试图驱散那恶毒的诅咒。可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在河水里。
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冰冷的河水,离开这无休止的诅咒!鄢地!只有鄢地!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逃避那无处不在的诅咒和恐惧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从泥水中拔出双脚,不顾那刺骨的冰冷和淤泥的拖拽,跌跌撞撞地冲上岸。湿透的衣裳紧贴着身体,沉重无比,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脸,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湿滑的野地里,脚下是纠结的野草和裸露的树根,稍不留神就会重重摔倒。每一次跌倒,他都挣扎着爬起,脸上、手上沾满了污泥和草屑,狼狈不堪。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南方鄢地的方向,拼命地、跌跌撞撞地奔逃。暴雨如注,将他瘦削佝偻的身影彻底吞没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只留下一行歪歪扭扭、很快就被雨水冲刷殆尽的脚印,通向那未知而凶险的南方。
雨水冰冷,敲打在脸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熊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的荒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灼痛和浓重的血腥气。斗成然那冰冷漠然的眼神,申亥那怨毒刺骨的诅咒,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绷紧的神经。他需要一点支撑,一点能证明自己还是那个至高无上楚王的东西。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曾悬着象征王权的玉组佩饰。指尖触到的,却只有湿透、冰冷的衣料和腰间空荡荡的束带。玉组佩饰,连同那柄名为“钲”的王者之剑,早已在乾溪仓皇出逃时,不知遗落在哪片泥泞或哪处荆棘丛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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