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公温和颔首:“楚王厚意,心感之至。陈蔡之事,虽属无奈,亦望使臣归告楚王,勿轻动干戈,黎庶何辜。”这话语如春水温煦,却藏着细密的芒刺。
子躬躬身回应:“寡君有言,兵者凶器,圣王不得已而用之。”他略作停顿,声音更为清晰,“为永固邦交之谊,寡君尚有一事面禀君上。”满堂的目光骤然凝固般汇聚于他身上。
他趋前一步,动作舒缓,仿佛每一步都踏在郑人紧绷的心弦上。探手入袖,指尖却掠过那份沉重图契的边缘,滑向了那卷写满聘问礼节的寻常帛书。他将帛书高举过顶:“此乃寡君亲笔国书,重申楚郑唇齿相依之重,愿修累世之好!”声音沉稳朗澈,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小小的回音。
定公显然怔了一下,伸出的手在半空微滞,旋即接过那帛书。罕达立其身侧,目光如淬火的寒刃直刺子躬,仿佛要穿透他的骨血,看到那并未取出的另一件东西。子躬垂眸避开那目光,深深一揖,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角悄然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华服衣领。
子躬的车驾在晨曦中驶出新郑南门时,罕达的车驾竟已伫立城郊亭畔。车驾停下,罕达屏退左右,径自登上子躬之车。车帷落下,隔绝了外界。
罕达面容再无昨日朝堂上的克制,锐利如刀锋的目光直逼子躬:“犫、栎二邑,乃我郑国旧土。楚王亲口承诺归还,君为信使,却不践王命!”他身体前倾,压低的嗓音带着金属般的摩擦,“欺我郑人无知乎?”
子躬端坐,袍袖下的手指紧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迎着罕达逼人的视线,终于不再掩饰:“贵卿洞察如炬。”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郑国背楚而亲晋,如朝露附高枝。犫、栎险地归还贵国,岂非授尔以扼我咽喉之刀?晋师若假郑道南窥,直逼方城之外!此非寡君愚昧,乃敝臣斗胆……”
他猝然停顿,深吸一口气,强抑的波涛在那双一向沉静如古井深潭的眼底汹涌翻滚,最终化为一丝尖锐的灼痛:“非寡君不信守然诺!实为楚国百年社稷之基!归土事,子躬……未曾禀报寡君!万般指责,子躬一肩担下!”他挺直脊背,眼中是决绝的孤注一掷,仿佛要迎接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亭畔的风卷起车帘一角,枯草瑟瑟作响。半晌,罕达眼中那极致的戾气和杀气缓缓褪去,化为复杂不明的幽暗。他忽然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意味不明的笑。“杀你?”他语带嘲讽,“何异于助楚王剪除异己?何异于将寡君置于风口浪尖——楚王失信,欲杀使臣灭口?”他手指隔着车厢板壁,沉重地叩击了两下,“你乃楚国重臣,寡君焉能背盟失仪?”
罕达收回目光,重又直视前方,神色如同冻结。“归告楚王,贵使明敏干练,两国通好,善始善终。”车帘猛地掀起又落下,冰冷的声音最后穿透帷布,“好自为之。”说罢径直下车。
徒留车中的子躬,汗湿重衣。车外蹄声笃笃远去,似钝器重击在心上。
子躬的马车风尘仆仆地驶回郢都,车辙滚过厚重的石板路,发出沉闷迟缓的声响。沿途所经街巷,庶民远远避开,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他枯槁面容如冬日虬枝,踏入朝堂时,凛冽的空气陡然加重了那份肃杀。
熊居高踞王座,面色阴沉如玄铁,阶下群臣鸦雀无声,无形的重压令殿柱仿佛都在倾斜。
“大胆枝如子躬!”未等子躬俯首行礼,熊居雷霆般的声音已炸响,“寡人予你犫栎之图册契印,使你还土于郑,以示楚国之信!尔竟敢——”熊居手掌狠狠拍在扶手上,“寡人之命,你竟敢私扣不行!图册何在?!”
这一声怒喝如炸雷滚过整个殿堂,臣班中有人身体微微晃动,仿佛巨掌压下。空气凝固。
子躬扑通一声跪伏于冰冷的殿砖之上,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臣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他伏地不起,声音剧烈震颤,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他艰难撑起上身,却又以额触地,反复叩首,每一次都重重撞击在人心之上。额头磕破皮肉,一道鲜红刺目的血痕沿着惨白的前额滑落。
“说!”熊居的声音如冰锥刺骨,“为何欺君?!”
子躬停下叩首,抬起头,血迹刺目。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竟大胆地迎向楚王燃烧的双眸,那目光不再是往日的恭顺谦和,而是带着一种豁出性命的炽烈光芒:“楚之重器,岂可假人!郑国献邑于晋如奉羔羊,举国相付!今归还犫、栎两处扼守要冲之地,如同赠予强敌最锋利之刀剑!来日晋师借道郑国,自犫栎兵锋南指,则我楚国北境巨防方城之险,顷刻化为虚设!”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末日般的绝望,“臣愚钝不堪,眼见火势将燃,却要亲手送去薪柴!臣为图苟全性命!宁为千夫所指!”伏地再不起,肩背剧烈起伏如同被风暴撕扯。
朝堂中死寂,呼吸也似冻结。群臣面如土色,无数目光死死盯住那匍匐在地的血色身影,又畏缩地偷睨王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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