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居脸上怒容如同石刻,铁青之色沉得更深。他缓缓站起,甲胄细索发出轻响,一步步走下丹陛那冰冷的阶梯。沉重的步子踏在冰冷的殿砖上,清晰而压抑。最终他停在子躬面前,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覆盖。
熊居在子躬面前站定,忽然探出手臂,并未喝骂,亦未降罪,一双有力的大手却猛然抓住子躬冰冷颤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双臂。熊居手劲极大,几乎将他硬生生从冰冷的砖石上提起半寸。
“子躬,”熊居声音低沉如暗夜惊雷,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起来。”
这命令不容抗拒。子躬惶惑抬眼,触手所及,竟是新君掌心滚烫粗粝的温度,如同投入冰渊的灼石。他试图抽回手臂,身体却僵硬如受雷亟。
熊居紧紧攥着他双臂不放,眼中火焰未熄,但翻滚的浓云之下,竟浮起另一种更为复杂沉重的情绪。他微微低头,迫近一步,声音低沉几乎只能二人相闻:“欲守国土者,何罪之有?其心若忠,何须认罪?”那压抑的话语中藏了千钧风雷,“此乃寡人之诺事!卿未损寡人信用——分明以己身为盾,保全了寡人之信!”那双深邃的虎目牢牢锁住子躬呆滞的双眼,“犫、栎之事,天下皆知寡人曾诺归还郑国。今日卿擅扣之,天下非议,尽指寡人失信乎?不!”他手掌用力一按,字字千钧:“天下将言,寡人之重臣枝如子躬,铁骨铮铮,不惜身败名裂,力阻国土轻付于人!寡人驭下以宽,用贤不拘!此‘信’仍在寡人之肩!”熊居的手重重拍在子躬臂上,似一记烙印,“寡人之心,卿岂不知?”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唇贴近子躬染血的鬓边,低沉的告诫如同古老巫祝之谶,“……卿若敢有轻生之念,便是陷寡人于刻薄寡恩、戕害直臣之不义!寡人不容!此令!”
子躬整个人如泥塑僵立,唯有眼中凝固的恐惧、绝望、惊骇如雪层崩陷,被一股滚烫而决堤的洪流猝然冲破,热泪混着额前血水涌下沟壑纵横的脸颊,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终至泣不成声。那并非委屈悲伤,而是万钧巨石轰然卸下后的虚空与震撼。
熊居紧紧攥着他的双臂,纹丝不动地承受着他崩溃时的颤抖,恍若岿然礁石。“诸卿!”熊居豁然抬头,声音如大吕洪钟响彻整个殿堂,威严而凝重,“枝如子躬抗命,其咎甚巨!”殿中刚刚松了一丝的心弦猝然绷紧如弓满月。只听熊居字字如击罄玉:“然其心昭昭,可鉴日月!自罚俸三载,留大夫之位,以观后效!”
他抓着子躬染血的臂膀猛地一提,转向目瞪口呆的群臣:“此卿体魄尚在,筋骨未折!”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惊诧的面孔,“尔等亦应效其忠勇,持理敢言!楚国之栋梁在此!”
众臣仿佛窒息之后得了一口长气,有人面露释然,有人犹带疑虑,更多人怔愣地望那巍巍新君,其身影在高大殿堂中,竟凭空又拔高了万丈。
熊居的手依然牢牢握住子躬的前臂,甚至在他松懈时又紧了紧力道。他看着子躬血色泪痕交错的脸,虎目中深处仅存的那一点雷霆终于彻底散尽,唯余一片如同雨霁天青的澄澈坦荡。他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亦极坚定的笑意:“郑国之事未了。他日寡人复有使节之任,卿必——仍是寡人首选!”
声音不重,却如同在沉寂深潭中投入了万斤磐石。子躬猛地抬头,撞入熊居眼中那片坦荡而浩荡的云水之中——那里没有半点虚饰、敷衍与权宜,惟有磐石般不移的信任。那目光如最烈的太阳,刺得子躬双瞳生疼,烫得灵魂都战栗起来。他喉头滚动,哽咽艰涩,最终也只化为一声泣血般嘶哑的回应:“臣……万死不辞!”
额上伤口的鲜血仍在缓缓流淌,混杂着抑制不住的泪水浸入唇舌,带着浓郁的铁锈咸腥味。然而这一次,枝如子躬挺立于朝堂之上,伤痕累累的身躯虽显虚弱,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冬日里一株历尽风霜摧折,霜雪之下根系却紧紧抓住磐岩的苍松。殿顶高窗投入的光束,穿透浮尘,恰好落在他布满血污与泪痕的脸上,映照出其中一种脱胎换骨的、近乎执拗的光芒。
殿堂重新归于肃静。臣子们屏息垂首,目光复杂闪烁。楚王熊居的身影立于丹陛之上,似一座新铸就的青铜巨鼎,稳踞于九州之上。
他环顾阶下,目光最终扫过群臣,扫过子躬,扫过这方承载过父祖血腥、如今又承载了他崭新承诺的殿堂。殿外寒冰未解,却有春阳初升。他的声音在殿宇回梁之间沉沉响起:“吾意已决,为楚国社稷,当恩威兼施——宽抚人心,外柔诸侯,内修甲兵,明赏慎罚!”
炉火渐炽,那沉重的铜香炉内青烟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束缚,重新缭绕、盘旋、笔直地升腾向大殿穹顶,融入了被高窗分隔成束的光霭之中。
雨裹挟着初春的寒意,沉重地落在郢都石板路上。南市的泥泞已然没过脚踝,混着禽畜的臊臭与腐烂菜叶的浊味。蔡侯庐低头凝视着自己脚上那只浸满污泥的破屦——粗粝的麻绳深深嵌入肿胀的脚踝里。肩上扛着的一捆新割草料异常沉重,湿透的草梗上滴着冰冷刺骨的露水,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早已磨破的肩上皮肉,火烧火燎地疼。这是楚国的冬末,风如无数把细小的冰锥,穿透他单薄而缀满补丁的旧葛衣,深深钻进骨头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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