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阴冷麻木的感觉,自三年前叔父蔡灵公的头颅悬在郢都棘门之上起,便如蛆附骨,浸透了他的骨髓。他不再是蔡国的贵胄,那个流亡陈国公子庐,早已在楚灵王熊围的冷笑里,化作眼前这具连名字都不配有的疲敝躯体,混迹在楚郢都最卑贱的奴役群里。
巷角猛然窜出一匹健马,高壮雄骏,通体黑亮如漆。马蹄重重地踏碎巷中水洼,褐黄泥点如箭般喷射开来,溅了他半身满脸。他踉跄一步,肩上的草捆险些滑落。马上骑士勒紧缰绳,铜饰华美的辔头随着马头的甩动发出生硬的摩擦声,厚重的羊毛大氅上金线绣出的狰狞兽纹撞入他眼底。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扫过他泥泞的脸和褴褛的衣衫,眉宇间没有一丝波动,只有冷硬的、看待路边石头的漠然。马蹄“哒哒”敲着石板远去,将泥水与屈辱沉沉地甩在后面。
“看什么呢,野奴!脚灌了铅不成?”身后监工的楚卒爆出粗野的喝骂,破风之声呼啸而来。他本能缩颈,一条粗硬的皮鞭重重抽在他背上。单薄葛衣“嗤啦”裂开,一道猩红的热辣剧痛骤然在脊背炸开,火烧一般。他一个趔趄,前方水洼映出自己狼狈佝偻的影子,和监工那张因暴躁更显丑陋的阔脸。庐默默承受着皮肉的灼痛和鞭子带起的冷风,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里,尝到了一丝腥咸的血味。这熟悉的耻辱早已刻进身体里,成为日常必须吞咽的苦水。他深吸一口混着草腥味和灰尘的空气,费力地调整肩头的草捆,继续沉默地挪动麻木的双腿。
日头一点点西斜,却像被冻僵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吝啬不肯下落。当庐终于将被雨水浸透、沉重异常的草料甩在南市官仓门外那湿滑冰冷的青石阶上时,他只觉得这副皮囊仅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已耗尽,骨骼都在咯吱作响,像一捆散了架的枯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清晰又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像一柄重槌砸进这片充斥劳作喧嚣的市井嘈杂里,压得所有声音骤然一滞。
“让道!快让开!”
两列盔明甲亮、神情凛然的楚国期门武士直冲而来,冰冷的玄甲泛着幽光,腰悬短剑,步履划一有力,马蹄踏在烂泥中沉闷如鼓。方才那趾高气扬的监工,此刻脸色陡然苍白如纸,活像刚从水底捞上来。
为首的将军一勒缰绳,健马打了个响鼻停下前蹄,马首高昂几乎触及庐的鼻尖。将军目光如冰冷的铁扫过众人,最后牢牢钳住了那个正试图往人堆后面退缩的监工面孔。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利刃刮过坚冰:
“公子庐何在?”
监工的手猛地一抖,鞭子掉落泥泞,脸上扭曲着困惑和难以置信混杂的惊骇。公子庐?这个称呼像一块滚烫的烙铁,在庐冰封的心里猛地炙了一下,随即又冻得更深更硬,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在连日辛劳下出了幻听。
将军冰冷的目光逡巡着,最终落在他身上。那锐利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他破旧的葛衣和满身泥泞,直钉进他的灵魂深处。将军翻身下马,甲叶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周围所有喧嚣——嘈杂人声、沉重喘息、牲畜嘶鸣,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整个南市的空气凝重得像一潭寒水,无数目光如同钢针扎在他的后背,带着惊疑、恐惧以及窥探。期门武士无声而迅疾地在他左右站定,腰间短剑出鞘半寸,寒光吞吐不定,像毒蛇的信子,锁死了任何一丝可能的逃遁空间。
“奉王命,”将军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压碎了周围的寂静,带着铁器摩擦般的寒意,“有请公子!”
公子?这个早已被踩入泥污的名头,突然被冰冷的铁甲拱卫着,重新撞向自己。庐只觉得喉头发干,指甲深深陷进草捆粗糙的纤维里,几乎抠出血来。将军的目光没有离开他分毫,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随我入宫,觐见寡君。” “寡君”二字咬得极重,像两枚冰冷的铁钉砸在众人心头。
他几乎是被那两股无形的、由甲胄和兵刃组成的威严洪流,裹挟着离开了困居三载、散发着牲畜臊臭的南市草料场。泥泞的地面,熟悉的疲惫不堪却陡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车轮碾过郢都宽阔的石板街道,发出空洞的回响。车舆低矮,铺着干燥柔软的蒲席,窗外不断掠过的层台巍峨、华檐飞栋如无数沉重的幻影不断闪过,压得人喘不过气。车驾最终在宫城最深处停下。
眼前是巨大的丹墀,数不清有多少级,朱红色的漆在幽微天光下透着一种浓重的、令人心悸的威严。期门武士的阵列无声地停在丹墀之下,只有甲片的摩擦声细微地响在空气里。前方,一名身着深蓝丝绸袍服、面容肃穆无波的内侍正垂手等候,目光落在庐沾满泥垢的破屦上,眉头似有若无地蹙了一下,转瞬即逝。
“公子请,”内侍的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打磨过的石器。
每一步踏上那冰冷、坚硬、打磨得光可鉴人的丹陛,都带起细微又刺耳的脚步声。台阶的坡度越来越陡,宫墙夹峙的森严感也愈发迫人。他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眼前豁然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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