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樱机关驻地。
山崎龙一几乎是爬进和室的，膝盖在冰冷榻榻米上磨出沙沙声。
他额头抵地，汗水混着灰尘在鼻尖聚成浑浊的水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大人！完了！塘沽那边…曹焱带兵…把盐…把盐全毁了！就在海上！当着我们人的面！渣都不剩啊！”他猛地抬头，脸上是濒死的绝望，“经费！经费全没了！国内…国内一定会让我们切腹谢…”
山崎龙一正哭诉呢抬头后声音戛然而止。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和室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山崎龙一愕然抬眼。
山本一夫背对着他，跪坐在重新摆放好的矮几前。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白绢擦拭着一柄出鞘的肋差，刀身寒光流转，映着他嘴角一丝…冰冷笑意？
矮几上，一杯清茶热气袅袅，旁边摊开一份崭新的电报。
“知道了。”山本一夫的声音平稳得可怕，甚至没有回头。
他放下肋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轻叹。
仿佛山崎龙一带来的不是灭顶之灾，而是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
这反常的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山崎龙一毛骨悚然。他像见了鬼一样，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人？！您…您不生气？我们…我们怎么跟国内交代啊！撤职…切腹…”
“呵呵…”山本一夫终于转过身，脸上那抹冰寒的笑意愈发清晰，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
“龙一啊，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屈指弹了弹矮几上那份电报纸，发出清脆的声响：“刚刚收到的，好消息。燕子门的人，找到了。”
“燕…燕子门？”山崎龙一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都什么时候了，还提那栽赃用的替罪羊？“大人！那…那不是我们编出来…”
“八嘎！”山本一夫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刺得山崎龙一一个哆嗦，“谁说是编的？是真的！证据确凿！”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怨毒交织的嘶哑。
“我埋在保定最深的那颗棋子…开的一家酒馆，你记得吧？
前些日子，收留了一个重伤逃难的高手，叫李云龙，江湖匪号——‘燕子李三’！”
山崎龙一茫然点头，这事他略有耳闻，但一个江湖飞贼，值得此刻关注？
“这个李云龙，就是燕子门正儿八经的叛徒！守不了门规跑出来的！”山本一夫眼中精光爆射。
“他为了活命，也为了讨我那暗子的欢心，把燕子门的老底都掀了！
你猜怎么着？他那嫡亲的师姐，就是杨长生在保定新纳的那个贱人姨太太——李云馨！”
“啊？！”山崎龙一惊呼出声，这弯拐得太急！
“更妙的是！”山本一夫猛地一拍矮几，茶盏跳起，“李云龙交代，燕子门这些年，早就成了杨长生藏在暗处的脏手套！
专门替他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偷情报，盗珍宝，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搬空仓库！”
他死死盯着山崎龙一，一字一顿，如同诅咒，“乌衣号的货，我们樱机关仓库里消失的物资！就是他们干的！杨长生指使，燕子门动手！铁证如山！”
山崎龙一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道：“可…可这跟我们的物资损失…”
“蠢货！”山本一夫恨铁不成钢地低吼，“这只是利息！是钉死杨长生的钉子！至于物资…”
他脸上那冰冷笑意终于彻底绽开，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傲和刻骨的讥诮。
“你真以为，我山本一夫会把鸡蛋全放在华北这个破篮子里？
真以为我指望你带着那点钱，能从杨长生的虎口里抠出食来？”
山崎龙一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上司。
“让你去保定买货，不过是障眼法！是丢给杨长生那条恶狗啃的肉骨头！”
山本一夫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背影透着一股子运筹帷幄。
“我早就知道，只要我樱机关伸手，杨长生必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撕咬！
所以，我让你去，就是要吸引他所有的目光！
让他以为，我山本一夫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在华北这潭死水里扑腾！”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赌徒翻盘般的狂热光芒：“真正的物资，早在你出发前，就已经通过奉天的武藤阁下，从张少帅的库房里，‘买’出来了！
三百吨上等抚顺铁砂！一百吨本溪焦煤！还有五十吨应急的关东大米！此刻…”
他抬手，虚指东北方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亢奋。
“应该已经装上了帝国‘春日丸’号货轮，正从大连港启航，经黄海，绕开杨长生控制的津门。
直发青岛！再从青岛换船，运回帝国！”
山崎龙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巨大的震惊和狂喜瞬间冲垮了绝望！
原来…原来大人早有后手！原来华北的一切，都是烟雾弹！是诱饵！
是…是给杨长生那个魔鬼精心准备的羞辱陷阱！那，那我算什么？
和山本一夫的运筹帷幄不同，此时的山崎龙一只感觉心寒。
自己对老板忠心耿耿，结果换来的却是欺骗。
哪怕事先通知一下自己让自己有个准备也好啊。
否则万一人家不光要钱还要命的话，自己岂不是死路一条了？
“哈哈哈！”山本一夫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低沉而快意的笑声，肩膀都在耸动。
“杨长生！你断我明路，辱我尊严，焚我盐船！
可你做梦也想不到吧！你要的钢铁，我要的命脉，此刻正乘风破浪，行驶在你鞭长莫及的渤海之上！
等帝国的机器重新转动，等帝国的枪炮再次轰鸣…”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化为淬毒的寒冰。
“我山本一夫，会亲自用这把刀，把你加诸我身的屈辱，百倍！千倍！奉还！”
他猛地抽出肋差，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和室内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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