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盏，却发现杯子已经干了，又默默放回去。
“按理说，两家还没定下名分就见面，不合规矩。”
贾母的声音放软了些，目光扫过盛家众人，“可我们家这个小畜生，跟他老子背着我偷偷折腾这事。
我不放心，只能亲自掌掌眼。”
这话说得客气，却把话说得明白——她对明兰本人没太大意见，唯独对盛家的门第，心里还搁着块石头。
堂上气氛一沉。
盛老太太握了握明兰的手，没说话。
贾玷却一步跨了出来，赶到贾母跟前，嬉皮笑脸道：“祖母，人都见了。
您就说吧，孙儿这眼力厉不厉害？”
他扬着下巴，嘴角挂着笑，像在讨赏似的。
明兰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惜春在旁边捂住嘴笑：“玷大哥，哪有你这样夸自己的？脸皮真厚。”
“好你个四丫头，敢拆你大哥我的台？”
贾玷一把把惜春捞起来，伸手往她腰侧挠去。
惜春笑得直往后躲：“哈哈哈……四妹妹活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小丫头也跟着笑开了。
堂上的沉闷一下就散了。
贾玷朝惜春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后者回了他一个狡黠的笑，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他突然明白了——这丫头是故意的。
贾母牵着盛老太太和明兰走上正座，三人在高几前坐下。
茶汤沏好，话也慢慢接上了。
贾玷听了一会儿，听出祖母是在一步步探明兰的底——账目、人事、家宅往来的规矩，桩桩件件，问得很细。
王夫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去，偶尔插一句，句句都在帮明兰搭台阶。
贾赦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贾玷：“你二婶这是……想通了？”
“父亲想多了。”
贾玷垂下眼皮，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片海棠花瓣，“她是瞧明兰出身小门小户，觉着没什么城府，将来好拿捏。”
花瓣从靴尖上滚落，落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
明兰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谁见了都得心疼三分。
可你要真信了，那就上当了——这丫头骨子里藏着的，是能把人绕进去的弯弯肠子。
“呵，原来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
贾赦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等这丫头进了门，府里可就热闹了。”
他这些日子可没闲着，派人把明兰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越查越觉得，自己替贾玷挑的这个儿媳妇，绝不是表面上那副温顺模样。
到时候王夫人那个脑子跟浆糊似的，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铜板。
贾母握着明兰的手，眼里亮得发光：“盛大妹子，你真是养了个好孙女！”
刚才她连着抛了几个难题，这丫头不慌不忙，一条一条拆解得滴水不漏。
盛老太太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嘴上却只轻轻笑着：“贾姐姐你满意就好。”
她低头看了眼明兰的头顶，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了些。
盛紘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动静。
听见贾母亲口夸了自己的小女儿，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这要是能把墨兰也塞进荣国府，那才叫圆满。
墨兰坐在角落里，搅着手帕，脸色说不上好看。
她扫了一圈——满屋子除了那两位上了年纪的老爷，就只剩贾玷一个男人了。
贾宝玉那群人今天是被亲兵押着送去族学读书的，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贾母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子问：“明儿什么时候满十？”
盛老太太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急着要把人娶进门。”还差一个月。”
她握紧明兰的手，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旁边的王夫人抢着接话：“母亲，盛老夫人，三个月后就有个好日子。
不如让明丫头那时就嫁过来。”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贾玷一成亲，管家的钥匙肯定得交出来。
她王夫人不怕，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还能翻出天去？
王熙凤坐在另一头，耳朵却比谁都尖。
她早就动了心思——贾琏那个弟弟没了，这府里能靠的只有贾玷了。
明兰一进门，她再想贴上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贾母没理会王夫人，只看着盛老太太：“盛大妹子，你说呢？”
盛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她本想把明兰多留两年，可贾玷都二十三了，再拖不合适了。
饭桌上气氛正好，推杯换盏间笑声不断。
只有王熙凤手里的筷子越握越紧。
饭后贾玷想找个机会跟明兰说几句话，可盛老太太跟防贼似的，他往左边走，她就把明兰往右边拉；他刚要开口，她就把话题拐到别处去了。
明兰趁祖母不注意，朝贾玷递了个无奈的眼神，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盛府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车身微微颠簸，木轮碾压出沉闷的声响。
贾玷站在门口，目光追着那辆马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连跟自己媳妇多说两句话的机会都没捞着，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脚下一个转弯，低着头往梨香院的方向走去。
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喊叫：“玷哥儿，你等一会儿！二婶找你有事！”
贾玷回过身，看见王夫人小跑着赶过来，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堆着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二婶，什么事？”
贾玷的语调平淡，目光扫过她的脸。
他记得这女人刚才帮着明兰说了几句好话，虽然知道她动机不纯，但好歹也算卖了个人情。
只是这份情面薄得像纸，一碰就破。
王夫人站定后，挺了挺腰板，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玷哥儿，你也清楚，现在你元春姐姐已经是贵妃娘娘了。
我和你二叔是贵妃的亲生父母，再继续住在东路院那边，怎么也说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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