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大典在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气氛中仓促完成。
龙椅上的季凛,身着沉重繁复的衮服,面色苍白,眼神飘忽,全程如同提线木偶,在礼官的高唱声中完成一个个仪式。
龙椅宽大,更衬得他身形单薄。
阶下百官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金銮殿内回荡,却透着一股虚浮的不真实感。
散朝后,季凛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暂居的养心殿。
脱下那身几乎要把他压垮的龙袍,换上常服,他仍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殿内炭火充足,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陛下,” 贴身内侍小心翼翼禀报,“迟督公求见。”
季凛猛地一颤,手里的茶盏差点摔落。“……宣。”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迟厌步入殿内,依旧是一身玄色暗纹蟒袍,身姿挺拔,步履无声。
他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臣,叩见陛下。”
“迟督公请起,看座。” 季凛勉强维持着镇定,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迟厌谢恩,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抬眸,平静地看向年轻的皇帝。
那目光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惶惑。
季凛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季凛攥了攥微潮的掌心,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迟督公……我……朕总觉得,按照父皇平日的心思……这皇位,无论如何……也不该落到朕的头上。是不是……其中有什么……”
“误会”二字还未出口,迟厌已淡淡截断了他的话头:“陛下此言,是在怀疑先帝遗诏的真伪,还是在怀疑臣……伪造圣旨?”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堪称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却让季凛瞬间脸色煞白,慌忙摆手:“不!不是!朕绝无此意!督公莫要误会!”
他急得连自称都换回了“我”,“我只是……只是觉得不配,也不懂……父皇他……三哥他……”
语无伦次,泄露了心底最大的不安和恐惧——对那道遗诏合法性的恐惧,对虎视眈眈的兄长们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个一手将他推上皇位、又深不可测的权宦的恐惧。
迟厌静静看着他失措的样子,片刻,才缓缓道:“陛下多虑了。遗诏出自先帝亲口,玉玺加盖,司礼监用印,王安公公及当时近侍皆可为证,程序完备,无可指摘。陛下乃天命所归,名正言顺。”
季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迟厌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注视下,又咽了回去。
他颓然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迟厌这才在绣墩上坐下,姿态从容。
“陛下如今既已继位,当务之急,是稳固根基,安定朝野。往事不必再提,未来方需筹谋。”
季凛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像抓住救命稻草:“那……依督公之见,朕该如何做?”
迟厌指尖轻轻拂过袖口冰凉的蟒纹,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请陛下,收回镇北王所掌内外兵权。”
“什么?!” 季凛失声惊呼,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收大哥的兵权?!这……这怎么行!大哥他为国征战,立下汗马功劳,又是朕的长兄,他……他不会……”
“陛下,” 迟厌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镇北王季晗,掌五军都督府,节制天下兵马,于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他若忠心,自是国朝柱石。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锥,直刺季凛,“他若有一日,觉得陛下年少,不堪为君,或受奸人挑唆,觉得陛下得位……有疑,只需振臂一呼,边关铁骑便可直指京城。届时,陛下手中无可用之兵,身边无可恃之城,将如何自处?先帝将江山托付于陛下,陛下肩负的,是祖宗基业,天下苍生,岂可寄托于‘或许’、‘不会’之上?”
季凛被他描绘的场景吓得倒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他想起大皇兄那双沉稳却锐利、看人时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想起他甲胄在身、不怒自威的杀伐之气。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
信任?亲情?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这些东西何等脆弱?前朝血淋淋的教训还少吗?
“可……可是……” 季凛声音发颤,挣扎道,“无故剥夺功臣兄长兵权,岂不令天下人齿冷,让将士寒心?而且……而且大哥他若不肯交,又当如何?他……他若反了……”
“所以,需有策略,需有名目,更需有准备。”
迟厌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诱导师般的耐心,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陛下可下旨,以新帝登基,需亲王坐镇中枢、参赞军机为由,加封其为‘摄政王’或‘辅国大将军’,赐予无上荣宠,却将其调离边军。其麾下具体军务,可拆分交由几位副将、都督分管,相互制衡。此乃明升暗调,徐徐图之。至于边军……老将之中,亦有忠于朝廷、可堪任用之人。暗卫司会为陛下留意。”
他顿了顿,看着季凛眼中激烈的挣扎,缓缓说出最后一句,也是最能击溃季凛心理防线的话:
“陛下,您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便不能再只是某人的弟弟。您是君,他们是臣。君要臣交出兵权,不是商量,是恩典,亦是考验。若镇北王果真忠心不二,自会体谅陛下苦衷,欣然奉诏,回京享亲王尊荣。若他……真有异心,此举便是逼他现形。届时,陛下便知,这兵权,是收,还是不收了。”
季凛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迟厌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将他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亲情和侥幸的柔软幻想,一点点磨碎。
他看看四周金碧辉煌却冰冷空旷的殿宇,想想自己单薄无依的处境,再想想那道让自己如坐针毡的遗诏和殿外无数双或怀疑、或敌视、或观望的眼睛……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瘫坐回龙椅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良久,他抬起苍白的脸,看向静立一旁、如同阴影般存在的迟厌,声音干涩,带着认命般的颤抖:
“那……具体该如何下旨,如何安排接替将领,如何……确保大哥他……不起疑心,平稳交接……还请,迟督公……为朕筹划。”
迟厌微微躬身,阴影掩盖了他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臣,领旨。”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m.38xs.com)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