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沉默一息。
“知道。”他说，“你杀了我爹。”
邀月轻轻摇头。
“你爹不是我杀的。”她说，“是你娘。”
无尘瞳孔骤缩。
花月奴猛地抬头，盯着邀月，嘴唇剧烈颤抖。
“你——！”
邀月没有看她。
她只是看着无尘，看着他那双骤然紧缩的眼睛，一字一字，如同宣判。
“当年她跪在我面前，以死相求，换你们父子三人逃出移花宫地界。我答应了。”她的声音平静如水，“条件是——她留下，永不离开。你爹带着你们走的那一刻，她就死了。活着的，只是移花宫的一个囚徒。”
“你爹后来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顿了顿，“若不是她当年跪下求我，你们父子三人本可以一起死。那样，你爹就不会一个人死在外面。”
无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有遗憾——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歉意。
原来那歉意——
是替她道的。
是替那个用自己换他们活下来、却让他们永远失去了父亲的人——道的歉。
“你胡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邀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拼命撑着的光。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手白皙如玉，修长如葱，轻轻一抬——
一道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奔无尘眉心！
那剑气太快，快到无尘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花月奴的惊呼刚刚出口——
铛——！
一声脆响。
剑气在无尘眉心前三寸处，骤然碎裂。
碎裂的剑气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夜空中。
邀月眉头微蹙。
她看着无尘。
更准确地说，看着他身前那道突然出现的——剑意。
那剑意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清，却稳稳挡在无尘身前，如一座无形的山。
邀月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是……”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道剑意动了。
它缓缓凝聚，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人形背对无尘，面对邀月，身形瘦削，长发垂落，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
他站在那里，如一座枯坐万年的山。
邀月望着那道轮廓，瞳孔猛然收缩。
“……燕南天。”她一字一字，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不是暖，是冷到了极致的冰，“你还没死。”
那道轮廓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站在无尘身前，望着邀月。
万年枯坐之后，故人相见。
月光洒落，霜华满地。
那道剑意凝成的轮廓，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
手中，有一柄剑。
不是真实的剑，是剑意凝成的剑。那剑极淡极淡，淡得几乎透明，却带着一种让天地万物都为之凝滞的威压。
邀月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涩，“你要护他？”
那道轮廓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手中的剑。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举起来。
可就在他举起剑的那一刻，整片天地都安静了。
风停了。
雪停了。
月光停在那剑尖上，凝成一滴永恒。
邀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柄剑，看着那道万年枯坐后依旧稳如山岳的身影，看着那双与她隔着无数岁月遥遥相望的眼睛——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一万七千年，”她说，“你还是这样。”
那道轮廓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淡得像风中的一缕叹息。
“你也是。”
邀月沉默片刻。
她看了无尘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东西。
然后，她转身。
一步一步，走回雪山。
那道白色光柱缓缓消散，月色重新笼罩整片冰湖。
邀月的身影消失在冰雾之中，只留下一句话，冷冷淡淡，却让无尘的心猛然一沉。
“今日看在你的面上，我不杀他。”
“但他体内那东西，迟早会要他的命。”
“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到时候，他若再来，我不会再留情。”
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冰湖重归寂静。
那道剑意凝成的轮廓，缓缓转身，看着无尘。
无尘望着他，望着这个枯坐万载、却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出现的故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道轮廓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无尘的肩。
然后，他如烟云般消散。
月光洒落，冰湖之上，只剩无尘与花月奴二人。
以及远处悬崖上，那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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