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永辉缓缓开口：“这个方案，涉及到政法部门的条款，有没有征求过政法委的意见？”
武超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没有，方案是市委办公厅直接起草的，参与讨论的只有沈书记、马小舟和市政府办这边少数几个人，政法委这边没有收到任何征求意见的函。”
姜永辉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他太清楚这种“清单制”“备案制”的门道了。
表面上打着优化营商环境的旗号，实际上就是给政法机关戴上紧箍咒。
什么“未经批准不得随意进入企业检查”，什么“防止干扰企业正常经营”，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如果执行中把关不严，很容易变成黑恶势力和不法企业的“护身符”。
更关键的是，这个方案绕开了政法委，绕开了他这个分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直接由市委办公厅起草。
这说明沈峥已经不满足于在常委会上打嘴仗了，他要用具体政策来限制他的行动空间。
“你继续盯着这件事，方案正式出台之前，想办法拿到一份完整稿，”姜永辉对武超说。
“好的，姜书记，”武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两天后，武超拿到了一份“凉城市优化营商环境百日攻坚行动方案”的讨论稿。
姜永辉翻开方案，直接找到涉企检查那一条，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方案规定：对全市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和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实行“检查清单制”，凡未列入清单的检查事项，一律不得开展；政法部门进入企业开展执法检查、调查取证等工作，须提前向市优化营商环境领导小组办公室备案，经批准后方可进行；涉及企业负责人或者关键岗位人员的询问、传唤等措施，须报领导小组组长同意。
姜永辉把方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不像话！”
“简直?的太不像话了！”
武超心里一紧，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这哪里是优化营商环境？这是把政法机关的手脚全绑起来了！”
姜永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涉黑涉恶线索核查，讲究的就是快、准、狠，等在优化办走完备案审批流程，嫌疑人早就跑没影了！再说了，涉黑涉恶案件很多时候牵扯的就是企业，就是企业主，你让他们备案审批，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要来查你了’吗？”
武超小声说道：“姜书记，这方案目前还在讨论阶段，沈书记让马小舟负责具体起草，还没有正式提交常委会审议。”
“马小舟……”
姜永辉冷笑了一声。
这个当初面试秘书时表现沉稳的市委办公厅综合科副科长，现在已经是正科级的招商服务中心副主任了，成了沈峥推行经济战略的马前卒。
这方案里那些限制政法系统的条款，难保不是马小舟为了讨好沈峥而琢磨出来的。
“你通知杨建刚、马文斌、周同，明天下午三点到政法委开会，”姜永辉说。
“好的。”
次日，三人准时到了政法委会议室。
姜永辉没有绕弯子，把那份讨论稿复印了三份，一人给了一份。
“你们先看看涉企检查这一块。”
他语气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份平静底下压着火。
杨建刚看完，第一个坐不住了：“姜书记，这要是出台了，我们还怎么干活？现在手头好几个涉黑涉恶案子都在企业里取证，其中两家煤矿、一个建材市场，都是规模以上企业，按这方案来，我们去查之前还得找优化办批？这算怎么回事？”
马文斌推了推眼镜，语气还算克制：“方案里‘涉及企业负责人或者关键岗位人员的询问、传唤等措施，须报领导小组组长同意’这一条，问题很大，检察系统批捕、起诉之前的调查取证，法律赋予了我们独立的司法权限，如果连问个人都要市委书记点头，那还叫法治吗？”
周同也皱着眉：“法院这边倒还好，涉及企业的案件虽然多，但执行的时候也需要公安配合，这方案一出台，我们的执行力度也会受到影响。”
姜永辉等他们都说完，才开口：
“这个方案的出发点，表面上看是优化营商环境，我认同现在需要为企业创造更好的发展条件，但法治环境本身就是最好的营商环境，保护合法经营，打击违法犯罪，从来不矛盾，他们把政法机关的正常执法行为说成是‘干扰企业’，这是偷换概念。”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找你们来，一是通个气，二是明确一件事：不管这方案最后怎么出，政法各家的法定职责不能变，该查的案子一个不能停，该抓的人一个不能放，方案里合理的内容我们可以配合，但不合法、不合规的条款，该违背就违背，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沈书记要是怪罪起来，你们就往我身上推，就说让你们这么干的。”
杨建刚立刻表态：“姜书记放心，我们一定秉公办理，办理之前找足法律法规，在法律内办事，在条例内实行，绝对不会让对方抓住把柄。”
马文斌和周同也点头称是。
姜永辉又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回去之后把各自系统内涉及企业的在办案件梳理一下，形成清单报给政法委，做到心中有数。
两天后，沈峥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正式将“凉城市优化营商环境百日攻坚行动方案”提上议程。
会议室里空前凝重。
沈峥坐在主位，打开方案便开始介绍，重点讲了招商引资、项目落地、涉企服务等几个方面，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为了给企业创造一个宽松的发展环境，方案里对涉企检查作了适当规范。”
姜永辉翻开自己面前的方案，等沈峥说完才开口：“沈书记，关于涉企检查‘备案制’这一条，我想谈一下我的看法。”
沈峥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继续说。
姜永辉道：“方案规定，政法部门进入企业开展执法检查、调查取证，须提前向优化办备案，经批准后才能进行，我觉得，这里有一个基本问题，政法机关的执法权来自法律授权，不是来自行政审批，公安机关查案、检察机关取证、法院执行，都是依法独立进行的，备案可以，但审批不行，如果都要批，那还叫执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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