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勒住马缰，马蹄在碎石路上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山腰处的雾气与寻常山雾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暗沉沉的、泛着幽绿的浊雾，不飘不散，像一堵半透明的墙横亘在通往山顶的路上。
雾气边缘的草木已经变了颜色，草叶蜷曲发黑，灌木的枝条低垂着，边缘泛出焦灼的枯黄。
他身后的侍卫也勒住了马，面色微变。
“殿下，这雾……”
凌云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最近的侍卫，然后走到路边，俯身摘了一朵开在石缝间的野花。
他指尖一松，将那朵花轻轻丢进迷雾里。
花瓣触到雾气的瞬间，边缘开始发黑、卷曲，像被无形的火焰从边缘舔舐，从白色变成褐色，再从褐色变成炭黑色，最后整朵花在落地的过程中碎裂成细小的粉末，散落在被腐蚀的草叶之间。
凌云看着那朵花消失的地方，眼睫没有动一下。
“你们退下。”
“接下来我自己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为首的侍卫从马背上取下一卷黑色绑带，双手递上前。
“殿下，您小心。”
凌云接过绑带，动作利落地将袖口扎紧，又蹲下身，将裤腿也绑牢。
他的手指在夜风中灵活而迅速，每一道结都打得紧实利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然后他直起身，将腰间那把宽刃刀抽出来。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下头，肩背绷紧又缓缓松开，胸膛起伏了两次。
第三次深吸气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按进了一张弓里，蓄满了力，赤红的发尾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然后他冲了出去。
他的动作像一头猎豹，低伏、迅猛、没有任何多余的摆动。
脚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每一次蹬地都将身体推得更快、更远。
那道赤红的身影撕裂了暗绿色的雾气，像一把烧红的刀刃划开帷幕。
刀刃在前，他紧随其后，刀锋所过之处，雾气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裂口，露出底下被腐蚀成灰白色的地面。
裂口边缘的雾气剧烈翻涌着，像被烫伤的血肉向两侧退避，又在他身后迅速合拢，仿佛活物。
他穿过那道裂口，靴底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响，没有停顿，抬脚继续向前掠去。
黑衣人的身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五道黑影沿着唯一一条未被浓雾完全吞没的路径向前疾掠，步伐轻盈而迅速，在月光与雾气交织的晦暗中无声穿行。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将那位闯入者引入预设的陷阱区域，然后收网。
然而空气忽然被撕碎了。
一种尖锐的、高速划破空气的啸鸣，刀锋从侧翼切入，带着一头赤发和一身被绑带勒紧的矫健身形，以猎人闯入陷阱前最后一刻的反扑之势，出现在他们正前方。
第一刀落下的角度极刁。
凌云甚至没有停顿，刀刃从下至上斜撩，切过最近那名黑衣人的肋侧。
那人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身体便在空中扭曲了一下，然后膨胀。
他像一只被撑破的皮囊，从胸口向内凹陷，又在瞬间向外鼓胀，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暗色纹路，然后爆裂开来。
毒液四溅，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在月光下泛出暗绿的光泽。
凌云已经退了。
他在刀锋落下的同时便向后跃出，脚下蹬地，身体后仰，可那毒液溅射的范围比他预想的更大。
几滴暗绿色的液体落在他的左臂上，布料被灼穿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油脂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剧烈的灼热感从皮肤表面钻入肌肉深处。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
嘴唇微动，无声地念了什么。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闪烁了一瞬，像两簇被风拂过的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剩下的四名黑衣人原本已经摆好了合围的阵势，但他们的脚步在凌云那双金瞳闪烁的瞬间，同时顿住了。
他们开始后退，目光涣散，动作僵硬，然后……他们开始互相攻击。
拳头、刀刃、掌风，全部落在了原本的同伴身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示警，只有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和金属交击的脆响在雾气中回荡。
凌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继续向前冲，身影撕裂雾气，穿过那四道正在自相残杀的黑影之间唯一的空隙，靴底落在被腐蚀成灰白色的地面上，毫不停顿。
前方，建筑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清晰。
破庙的门半敞着，门口的空地上，月光落下来，照亮一道站立的黑袍身影。
银铃在夜风中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
阴九幽看着那道从雾气中冲出来的赤红身影，看着他那被毒液腐蚀出一片暗痕的左臂，看着他那双还在微微闪烁的金瞳，意外地眨了一下眼。
“凌云……”
阴九幽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那层惯常的甜腻略略褪去，露出底下一点点真实的、没有上釉的质地。
“你……你急了……”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凌云那条被毒液腐蚀的手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那双金色的、还在缓缓平复的眼睛上。
“我以为你会衡量。”
“会找最稳妥的办法，会绕路，会在外围观察很久，等到确认所有陷阱的位置再出手……我以为你是那种人。”
阴九幽的唇角翘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惯常的甜腻和讥诮，只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认真探究的兴味。
“你竟然以这种方式闯进来。”
“你也一样疯。”
“你和我一样的疯～呵～”
夜风从破庙的门缝里穿过，将阴九幽的黑袍衣摆吹得轻轻扬起。
凌云握着刀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他抬起眼，金瞳里的光已经彻底平复，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三分懒散七分锋利的质感。
“人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尾音也没有上扬，可那两个字落地时，像两块被磨尖了的石头碰在一起，清脆、硬冷，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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