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舍城的夜风里裹着芒果花的甜腻,吹不进苏利耶的议事厅。
厅内只点了一盏油灯。这位刚复国不久的年轻君主坐在上首,三天没刮的胡茬在脸上投下青灰色的阴影。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手指按在一个标红的邦国名上——羯罗拏苏伽。
“伐蹉王与张角余部正式结盟,”苏利耶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擦石头,“三日前,他们在我东部边境集结了一万二千人。斥候在营地里看见了中原式的符幡。”
他把“中原式”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剔出一块碎骨。
林小山靠在柱子上,抱着手臂:“张角不是死在神宫了吗?余部是哪来的?”
“不是所有追随者都进了神宫,”霍去病站在窗边,背对众人,看着夜色中的王舍城灯火,“天师道在天竺扎根多年,门徒数以千计。张角是核心,不是全部。”
苏利耶抬起头:“贵霜战法、道术符箓、天竺象兵——他们把这三种东西揉在一起。我的人挡不住。”
他没说“请你们帮忙”,但厅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沉默。
油灯芯“噼啪”爆了一声,火焰歪了歪,在苏利耶脸上投下一道晃动的阴影。
程真打破沉默:“你希望我们怎么帮?”
苏利耶把地图推到桌边:“调五千兵北上牵制象兵,三千兵守住东线河谷,两千兵——”
“等等。”程真抬手打断他,“你让我们替你打一场万人规模的正面战争?”
苏利耶没说话。
“我们是七个人,”程真语气平静,不是嘲讽,只是在陈述事实,“不是七千。”
“我知道。”苏利耶低下头,后颈的筋绷成一条索,“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像要把什么东西搓掉。
“你们已经帮我复国了。我没资格再要求什么。我只是……”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得像深井落石,“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找谁。”
没人接话。
窗外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慢慢走远。
牛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们玉碟充到一百了。其实现在走,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把工具箱的搭扣拨开,又扣上。
咔嗒。咔嗒。
“西北还有一座主站在等着我们。那里可能有人、有答案、有我们追了两千年的东西。”他顿了顿,“现在不走,以后可能就走不了了。”
没有人看他。
牛全把工具箱扣紧,不说话了。
霍去病从窗边转过身。右眼的银白没有亮起,只是寻常的黑,映着油灯的光点。
他看向苏利耶:“分兵会输。”
苏利耶抬起头。
“一万二千人,无论我们怎么分,都扛不住正面战场,”霍去病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过重量,“但我们不一定打正面。”
林小山忽然笑了:“霍哥,你想说的那个词,是不是叫‘斩首’?”
霍去病没否认。
林小山从柱子上站直,走到地图边,手指戳在“羯罗拏苏伽”的红圈上:“伐蹉王是核心。杀他一人,联盟崩一半。剩下那一半——”
他转向苏文玉:“文玉姐,你上次在曲女城说,天竺人很信神谕?”
苏文玉的睫毛动了动。
深夜,王舍城北郊一座废弃的佛塔下。
程真坐在塔基残破的石阶上,用绷带缠着小臂。伤口是在恒河水下那场战斗留下的,已经结痂,但周围有一圈不正常的青紫色。
陈冰蹲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盏小油灯,仔细查看那片青紫。
“这不是外伤,”陈冰皱眉,“是某种……我没见过的病原体。像潜伏在旧伤组织里,遇到特定条件才会激活。”
程真把袖子扯下来:“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陈冰没抬头,“等你倒下的时候?”
程真没答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还行,不疼。
“跟病毒比起来,”她说,“我更怕欠人情还不掉。”
陈冰抬头看她。
“苏利耶,”程真看着远处夜色中模糊的王舍城城墙,“我欠他一条命。神宫那次,他本来可以不追过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那会儿我已经没力气划船了。他一个人,撑着一艘快沉的舢板,在水鬼堆里把我捞出来。桨都打断了,就用刀划。”
风从塔缝里钻进来,呜咽作响。
陈冰没接话。
程真忽然笑了笑:“其实他那会儿也不认识我,就是个陌生人。也不知道图什么。”
她转过身,正对着陈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所以这次不能走。至少不能在他开口求帮忙的时候走。”
陈冰看着她。
半晌,陈冰叹了口气,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药粉:“一天两次,外敷。如果那块皮肤继续变色,立刻告诉我。”
“成交。”
程真接过药,没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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