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荒园藏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尽头。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山墙高耸,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砖,砖缝里塞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的苔藓,干枯了,变成一层黑褐色的壳。穿过巷子,推开一扇没有上锁的木门,就是那片荒地。荒了不知道多少年,草长得过了膝,高的到了腰。草叶是暗绿色的,边缘发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残墙断壁散落在荒草丛中,有的还立着,歪歪斜斜的,像几个站不稳的老人;有的已经塌了,碎砖散了一地,上面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花,一簇一簇的,在暮色里看得不太真切。
雨墨站在园子中央,一动不动。她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城楼上,现在只剩下半边了,橙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那光落在残墙上,把断墙染成一片暖色,可那暖是虚的,底下是冷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一截倒塌的柱子前,柱子上还残留着几笔模糊的彩绘,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那半边太阳又沉下去一截,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久到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城外庄稼地里泥土的气息,和一点点牲畜粪便的臭味。她没有动。包袱还背在肩上,鼓鼓囊囊的,里面是那本账册,还有林三留给她的那封信。信她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可她还是带着,像带着一个护身符。
风大了些,吹乱她的头发。碎发贴着脸,痒痒的,她抬手拢了拢。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断墙后面走出一个人。
他走得很慢,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先是半个肩膀,然后是整条手臂,然后是侧脸,然后是整个人。青布长衫,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没有束冠,只用一根青布条随意扎着,垂在脑后。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很薄,抿着,抿成一条线。脸上有一道旧伤,从左边眉梢斜斜地划下来,一直延伸到颧骨,颜色发白,在暮色里格外显眼。他在雨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往前走。
雨墨没有动。她看着他,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她见过这道疤。在梦里。在母亲的描述里。在她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碎片里。可她没有开口。
慎之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暮色在他脸上慢慢地移,把他的半边脸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亮的那半边,能看清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每一个毛孔;暗的那半边,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荒草倒伏,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哑哑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嗓子里塞着一团棉花。
雨墨的手攥紧了包袱的系带。“你是谁?”
慎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荒草,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雨墨。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水底的气泡,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来,升到水面,破了。
“你娘叫我老沈。”他说,“旁人叫我慎之。”
雨墨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娘……是怎么死的?”雨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慎之沉默了很久。他走到一截断墙前,坐下来。墙很低,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和肩膀一样高。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夕阳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荒草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那年你三岁。”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有人要杀你。”
雨墨的呼吸停了。慎之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天边那一片正在被黑暗吞噬的霞光上。
“你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些人找不到他,就来找你们母女。那天晚上,你娘抱着你,从后门跑出来。你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她把你藏在一间暗室里,很小的暗室,只能容一个人。她把门关好,用身体堵住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她跑出去。往海边跑。她跑得很快,那些人追她。她跑到海边的悬崖上,没有路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了下去。”
雨墨的眼眶红了。那红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墨水洇在宣纸上,慢慢地,慢慢地,洇开。可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转了又转,没有落下来。
慎之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红了却没有流泪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救她?”雨墨的声音在发抖。
慎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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