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景阳钟又响了。
包拯站在宣德门外,仰头望着那座在晨曦中渐渐显露出轮廓的城门。朱红的漆,铜钉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城门洞开,黑漆漆的,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百官从四面汇聚而来,衣冠肃然,脚步匆匆。没有人说话,只有衣袂摩擦的簌簌声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像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流向那扇敞开的门。
包拯走在队列中。他今天穿着那件紫色官服,乌纱帽的帽翅在晨风里微微颤动。腰间的银鱼袋在光线里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那些平日会在廊下寒暄几句的同僚,今天都低着头,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像不认识他。
他并不意外。
三天前,他在朝堂上说出“沈昭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一天。那张网太深了,深到没有人敢靠近,深到所有人都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走进宣德门,穿过长长的御道,走过金水桥。桥下的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和他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在水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百官在殿外列队,等待入殿的时辰。庞太师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望着殿门上方那块匾额。王参政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笏板。李枢密缩在人群里,只露出半个肩膀。包拯站在队列的末尾,离所有人最远的地方。没有人回头看他。
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出来:“入殿——!”
百官鱼贯而入。殿内已经点上了烛火,可天光从藻井里泻下来,比烛火更亮。皇帝高坐御座之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色比三天前更白了一些,眼下那两道青黑也更深了。他坐得很直,可那直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树干还是直的,可根已经松了。
包拯跪在丹墀下,额头触地。冰凉的地砖贴着皮肤,那股凉意顺着额头,沿着鼻梁,一直凉到嘴唇。
皇帝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叫别人起来。殿内所有人都跪着,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砖。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说话。殿外的风偶尔吹动帘幔,发出轻微的、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很久,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包拯,你呈上来的案卷,朕看过了。”
包拯没有动,额头还贴着地砖。
“太后之死,系太医令钱一帖投毒所致。证据确凿,朕已准奏。”皇帝顿了顿,“钱一帖,斩立决。”
殿内微微一静。有人在偷偷交换眼神,有人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包拯的额头还贴着地砖,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其余涉案人等,刘文辉、周李氏、阿萝、冷宫宫女……以及福州盐案相关人等——”
他停了一下。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朕决定,大赦天下。”
殿内猛地一炸。不是那种突然的、被掐住喉咙的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的炸——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掉了,有人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那声音不大,可像一把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从殿前散到殿后,从左班散到右班,散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包拯的额头还贴着地砖,可他的背,绷紧了。
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太后新丧,朕意欲以仁德感化天下。所有犯案人犯,一律释放。此案,就此了结。”
殿内又静了。那静比刚才更深,更沉,像一口井,掉下去,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包拯直起身。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直起身,跪在那里,看着御座上的皇帝。阳光从藻井里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通体明亮。可他的眼睛,在光里,亮得像烧着的炭。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寂静里,清清楚楚,“此案涉及太后被毒杀,涉及二十年前户部侍郎沈昭贪墨案,涉及福州盐政腐败,涉及常公公男扮女装入宫,涉及——”
“够了。”皇帝打断他。
包拯没有停。“涉及慎之。涉及朝中有人与慎之勾结。涉及——”
“朕说够了。”皇帝的声音沉下去,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包拯,你在教朕做事?”
殿内的空气骤然收紧。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庞太师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包拯跪在那里,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整座大殿对视,一个坐在最高处,一个跪在最低处。可那目光,是平的。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也不退。
“臣不敢。”包拯的声音放低了,可那底里,有东西。是石头,沉在水底,可还在那里。
皇帝靠回御座,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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