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了五月。
按往年节气,这时候该是雨水渐丰、万物疯长的好时节。可今年的天,却像是被谁捅漏了底,怎么都攒不住水。
水渠里的水,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细瘦。
开渠时那股奔腾的气势早已不见,如今只剩一股细流,有气无力地淌着。渠底裸露的地方,被晒出了龟裂的纹路。
那两股引来的水——山泉和河水,都瘦得可怜。山泉出水量明显小了,河水的深度也降下去一大截,裸露的河床泛着惨白的光。
中间倒是下过两场雨。
头一场是在清明节,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得低低的,村里人都兴奋地跑到院外等着。
结果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声势挺大,可还没等人把晾晒的衣裳收完,雨就停了。地皮刚湿了个面儿,太阳就迫不及待地钻出来,热气一蒸,连个水印子都没留下。
第二场更绝,是五月初三夜里。不少人被雷声惊醒,满心欢喜地以为终于要来场透雨了。
结果雷声轰隆了大半夜,雨却稀稀拉拉,落到地上连尘土都没压住。天一亮,又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贼老天!耍人玩儿呢!”
里正气得在自家地头跳脚,指着天骂娘,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要下就下个痛快!这么滴滴答答的,糊弄鬼呢!”
他家的三亩春玉米,种下去一个多月了,苗子蔫头耷脑的,叶片卷得像麻花。再不浇水,怕是连穗都抽不出来。
村里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氛。引来的水有限,家家都盯着那点水,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不知是谁先提起的:“要不……摆个祭坛,求求雨?”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激起了一圈涟漪。
“求雨?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总得试试!再这么旱下去,今年真要喝西北风了!”
“我听说隔壁镇子前几日也求了,还真下了场小雨!”
“里正!咱们也求求吧!”
一群人涌到里正家院子外,七嘴八舌地嚷着。
里正黑着脸从屋里出来,手里的烟袋锅子敲在门框上“邦邦”响:
“求雨?求个屁!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挑两担水浇地!”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多,压根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可架不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死马当活马医”、“总得给大伙儿个盼头”。
“怀德啊,”
最年长的三叔公拄着拐杖,声音颤巍巍的,
“不是我们老糊涂。可你看这光景……再不求雨,今年真要绝收了。摆个祭坛,花不了几个钱,就当……就当求个心安。”
最后,里正被缠得没法子,重重叹了口气:
“行!求!不过丑话说前头——成了是老天开眼,不成也别怨天尤人!该挑水挑水,该保苗保苗!”
于是,五月初七这天,村口老槐树下摆起了简易的祭坛。
一张褪了色的八仙桌,摆着香炉、烛台、几碟粗粝的点心,还有一只从村里捉来的公鸡。黄表纸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小坛酒。
时辰选在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据说是阳气最盛,祷告能上达天听。
村里能来的人都来了,黑压压站了一片。男人们脸色凝重,女人们小声啜泣,孩子们被大人按着头不许乱跑。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的焦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里正穿着唯一一件体面的青色长衫——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他走到桌前,拿起三柱香,就着蜡烛点燃,对着天空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然后,他拿起黄表纸,一张张凑到烛火上。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青烟袅袅升起,在炽热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
里正的声音干涩嘶哑,一字一句念着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求雨祷词,
“今岁大旱,禾苗枯焦,民生艰难……恳请龙神布雨,普降甘霖,救我等黎民于水火……”
他念得很慢,很认真。额头上汗水滚落,浸湿了衣领。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簌簌声。
舒玉也被颜氏拉着来看热闹。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里正虔诚的模样,再看看村民们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期盼,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她知道求雨没用。小爱的监测数据冷冰冰地显示着未来十天依旧无雨的概率。
可她更知道,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这些一辈子靠天吃饭的庄稼人,又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
站在她旁边的玄真,正眯着眼睛打量那几盘寒酸的供品,咂咂嘴,小声嘀咕:
“这供品……也太凑合了。神仙看了都没胃口,能下雨才怪。”
舒玉瞪了他一眼。
玄真摸摸鼻子,不说话了,可眼神里还是那副“老夫说得没错”的得意劲儿。
求雨仪式草草收场。香烧完了,纸灰被风吹得四处飘散。天空依旧蓝得刺眼,连片云彩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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