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在燥热的空气里飞扬。
王老四和小荷爹还在互相揪着衣领推搡,周围围了二三十号人,七嘴八舌地吵嚷着。
上游几户的汉子们聚在一起,梗着脖子嚷嚷着“水从我家门前过,自然得先紧着我们”;下游的几户则红着眼,几个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都给我住手!”
舒玉清脆的声音在嘈杂中并不算响亮,可不知怎的,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了动作,转头看向这个骑着马赶来的小丫头。
舒玉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这几个月的骑术不是白练的。她走到人群中间,小小的个子还不到大人们的腰,可那眼神扫过来时,竟让几个汉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回事?”舒玉的声音平静。
小荷爹松开王老四,急声道:“玉丫头,你来得正好!说好了一家浇一个时辰,王家偷偷关闸口,到我们下游的水就剩筷子粗细了!”
王老四脸一黑:“我家地都干裂了!再不浇就全完了!你们下游不能再等等?”
“等?再等我家的麦子就死绝了!”
二狗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老泪纵横,“玉丫头,不是阿奶想闹事,实在是……”
舒玉没接话,径直走到分水闸前。那是个简陋的木制闸门,此刻果然被关了大半,只有一小股水往下游流去。
她盯着那闸门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钱钺道:
“钱叔叔,带两个人,去把总闸关了。”
这话像一颗炸雷,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什么?!”
王老四第一个跳起来,“关总闸?你个小丫头疯了?!”
“我没疯。”
舒玉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冷静,
“水渠是全村出力挖的,没错。可这分水闸、引水管、蓄水池,用的青石、灰浆、人工,上百两银子是杨家出的。”
她环视一周,目光从一张张或震惊或愤怒的脸上扫过:
“当初开渠,我说得很明白:水渠是给我杨家开,但也是给大家用的。定下规矩轮流用水,按地亩数分配时间。现在有人不守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那就都别用了。”
“你……你凭什么!”
一个上游的汉子忍不住嚷道,“我们也出力挖渠了!”
“就是!这渠我们也出了力,凭什么你说关就关!”
“太霸道了!”
上游几户人家顿时炸开了锅。
舒玉还没说话,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出力?你们出什么力了?”
众人回头,只见秦月英领着七八个作坊的女工,不知何时也赶来了。她们刚下工,还系着围裙,可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秦月英走到人前,指着王老四:
“王四哥,我没记错的话,挖渠那三天,你领了九十文工钱,吃了九顿饭,顿顿有肉。对不对?”
王老四脸一僵。
秦月英又看向另一个汉子:“还有你,李老三,你领了九十文,你媳妇领了六十文,你儿子领了三十文。你们一家三口,领了一百八十文工钱,吃了二十七顿饭。”
她如数家珍,把几个闹得最凶的上游汉子领的工钱、吃的饭,一桩桩、一件件全抖了出来。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秦月英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晰:
“杨家出钱雇工,你们拿钱干活,天经地义。
怎么,拿了钱、吃了饭,现在倒成了你们‘出力’的功劳了?这水渠就成了你们说了算的私产了?”
她身后的女工们也纷纷开口:
“就是!我们作坊里干活也矗立拿工钱,难不成东家的铺子就是我们的了?!”
“当初说好的轮流用水,白纸黑字写着,尿泡尿的功夫就不认了?”
“下游的苗不是苗?就你们上游的金贵?”
旁边的张婶子也接话:“要不是杨家给这活计,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我家连杂面馍馍都吃不上!”
“我家男人肩膀磨破了皮,大川兄弟还给了伤药!”
“我婆婆烧水送水,一天也给了三十文!”
这些女工大多来自村里普通人家,平日里温顺勤快,可此刻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句句在理。
她们在作坊里不只是做活,还听顾九教过记账、看过契书,更见识过元娘、舒玉处事的方式——讲规矩,重承诺。
王老四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他们习惯了庄稼人之间模糊的情面,习惯了“谁横谁有理”,可面对这样清清楚楚的账目、明明白白的道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王老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道:
“那……那也不能说关就关!水渠修成了,就是大家的!”
“大家的?”
舒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冷冽,
“王四叔,我记得你家有五亩地吧?按当初说好的,一天能浇两个时辰。可昨天你家浇了三个半时辰,今天又偷偷关闸——这到底是大家的还是你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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