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庄稼人因为丰收而狂喜,因为吃饱饭而流泪,她觉得,这两石三斗也不错了。
至少,在这个艰难的年份,他们能活下去,能挺过去。
“都坐下,都坐下。”
杨老爹招呼众人,
“收成好,是好事。但粮食到手了,怎么存,怎么用,也得有个章法。”
众人连忙坐回座位,眼巴巴地看着杨老爹。
“第一,晒干透。”杨老爹声音沉稳,
“别看着天好就偷懒。麦子没干透就入仓,捂坏了,哭都来不及。各家回去,再晒两天,咬开麦粒中间没白芯了,再装袋。”
“第二,存好。”他继续道,
“粮仓要收拾干净,墙角撒石灰防潮防虫。麻袋要查,有破洞的赶紧补。老鼠洞该堵的堵,该下药的下药——别舍不得那点药钱,被老鼠糟蹋一袋,够买多少药?”
众人连连点头。这些道理老庄稼人都懂,可经杨老爹这么一说,心里更踏实了。
“第三,”杨老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
“今年年景特殊,春旱这么厉害,往后还不知道什么样。各家的粮食,除了交税和必要的开销,尽量别卖。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一定要卖的话,可以先卖给我家。”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顺子爹第一个响应:
“叔说得对!粮食金贵,不卖!就是天塌下来,有粮食在,咱就不怕!”
小荷爹也点头:“对,不卖。留足口粮,剩下的存着。”
珍珍爹想了想,小声问:“杨叔,那种子……能多留点不?我想着,今年再多租两亩地……”
杨老爹笑了:“种子管够。等麦子晒干了,咱们按当初说好的,留出最好的做种子。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话让众人更是喜上眉梢。有好种子,明年还能种!
一直在旁边啃果子没说话的玄真,忽然幽幽开口:
“要我说啊,最该防的是那些没种冬麦的。眼红病一犯,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
这话像盆冷水,让热闹的气氛稍稍降了温。
杨老爹也想到这茬,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严肃起来:
“这收成,各家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有人问起,就说一亩收了一石五六斗,顶破天说一石七八斗。两石三斗这个数,谁要是敢往外嚷嚷,往后有什么好事,可别怪杨家不带着。”
众人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杨叔放心,我们晓得轻重!”
“对,树大招风,咱们闷声发大财!
里正点点头:“前辈说得在理。这事儿我会在村里敲打敲打。不过……”
他看了看顺子爹几人:“你们几家今年收成好,多少也得拉扯一下实在过不下去的乡邻。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别闹得太僵。”
“这个自然。”顺子爹拍胸脯,“谁家揭不开锅了,粮食我肯定借,咋说也是一个村的!”
“对!三升五升的肯定没问题。”
又说了会儿话,定下了过几天一起交粮税、互相照应的事,众人才欢天喜地地散了。
顺子爹临走前,特意又跑到舒玉跟前,搓着手,嘿嘿笑:
“玉丫头,等麦子收拾利索了,叔家磨第一顿新麦面,蒸大白馍馍!到时候,你一定得来吃!”
小荷爹也凑过来:“我家也是!小荷他娘做面条一把好手!你来尝尝!”
舒玉笑着点头:“一定去!”
送走众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颜氏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是刚挑拣出来的、最饱满的麦粒。她抓了一把,递给舒玉:
“瞧瞧,这麦子多喜人。咱明天也用新麦包纯白面的饺子庆贺庆贺。”
舒玉接过麦粒,放在手心。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散发着阳光和土地的味道。
等人都走了,舒玉才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杨老爹注意到孙女情绪不高。
“阿爷,”舒玉低声道,“周叔说的两石三斗,其实……没达到最好的收成。还少五十来斤呢…”
杨老爹笑着揉了揉孙女的头:
“傻丫头,这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收成了。天时不好,人能做成这样,该知足了。况且——”
“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收成打底,往后你想做什么,村里人才会真的信你,跟你走。”
舒玉一怔,随即明白了阿爷的意思。
是啊,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让乡亲们亲眼看见、亲手摸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今天这堆麦子,比什么承诺都管用。
果然,当天晚上,杨家岭上空飘起的炊烟,都透着不一样的香气。
顺子家灶房里,顺子娘正在和面。新麦磨的面粉雪白细腻,舀在瓦盆里,像一捧柔软的雪。她舀了满满两大碗,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发。
顺子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他黝黑的笑脸。顺子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媳妇揉面,看着儿子烧火,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都透着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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