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门口，两尊石狮子被晒得滚烫，连守门的衙役都蔫蔫地靠在门廊的阴凉处打盹。
杨老爹一行人的马车停下时，那衙役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待看清是杨老爹和里正，这才站直了些：
“您二位这么早就来了？”
“劳烦通禀一声，我们是来交以工代役名册的。”杨老爹下了车，语气平和。
衙役朝里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张大人今早去城北巡视河堤了，这会儿不在衙里。不过这事儿交代给了户房的刘书吏，你们直接去户房就成。”
里正心里咯噔一下——县丞大人不在？这事儿还能办得利索吗？嘴上还是连忙道谢，又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塞过去：“辛苦小哥了。”
那衙役不动声色地收了，脸上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快进去吧，刘书吏这会儿应该在。”
户房在县衙二进院子的东侧，屋子不大，堆满了账册文书。刘书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何事？”
里正连忙上前，把以工代役的名册双手递上：“刘书吏，我们是杨家岭的，来交本村以工代役的名册。县丞大人先前允了的。”
刘书吏这才放下算笔，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公事公办，“名册带了吗？”
“带了，带了。”里正连忙将连夜赶工出来的名册双手奉上。
刘书吏接过名册，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指在纸上轻轻敲着，“张大人临走前倒是交代过……你们村，运气不错啊。”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杨老爹和里正身上扫了一圈：
“别的村子，哭爹喊娘想留在本村服役，没一个成的。要么出足一两五钱银子免役，要么老老实实去青河大堤。”
里正心里一紧，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个早就备好的红封，不着痕迹地塞过去：
“都是托大人的福，托李书吏关照。咱们村穷，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李书吏手指一勾，红封悄无声息地滑进袖袋。他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提笔在名册上批了几个字：
“行了，名册我收了。回去按着名单准备开工，六月十五准时动工。期间会有监工下去巡查，别偷奸耍滑，不然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一定好好干！”里正连声应着。
他说完，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出了县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里正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却有些打鼓：
“怀玉，没见着张大人，我这心里总不踏实。那名册，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杨老爹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名册既已收下用了印，便是八九不离十了。张大人既然定了章程，下面的人不敢乱来。不过——”
他望了望天色，“咱们先在铺子里歇歇脚，喝口水。我还要去张大人府上一趟。”
里正一愣：“去张大人府上？这……合适吗？”
“无妨，既然来了，总得当面道谢一声。”杨老爹语气沉稳，“先回铺子歇着，等我回来，咱们一道回村。”
杨家铺子后院有间小厢房，平日供守夜的伙计歇息。杨大川安排了茶水果子，里正坐在屋里，却无心吃喝，只频频望向门口。
杨老爹带着舒玉，出了铺子，马车拐进一条小巷。舒玉小声问：
“阿爷，咱们就这么去张大人家里，会不会有些唐突？”
“不会。”杨老爹脚步不停，
“张大人既然应了这事，便料到咱们会去。有些话，在衙门不便说，在家里反倒好开口。”
张佑安的宅子在县城西南角，位置有些偏僻。马车停在了一处青砖灰瓦的宅院前。
这宅子……着实朴素。
两进的院子，门楣上连个匾额都没有，只有两扇黑漆木门，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门前石阶缝隙里长着几簇青苔，墙角堆着些修补房屋用的碎瓦和木料。
里正看得一愣，低声嘀咕：“这……这是县丞大人的府邸？”
钱钺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头来，见是杨老爹，脸上露出笑容：
“杨老爷来了，快请进。老爷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请到书房。”
进了门，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齐。左侧种了棵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右侧开辟了一小块菜畦，种着些葱蒜青菜，绿油油的。院中晾晒着几件半旧的衣衫，浆洗得干干净净。
正房的门帘掀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个针线笸箩走出来，见有客，连忙将笸箩往身后藏了藏——舒玉眼尖，看见里面是件打着补丁的旧衫子。
那妇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绾得整齐，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爽利。她笑着迎上来：“叔父来了，快屋里坐。”
声音清脆，举止大方，正是张佑安的妻子，柳氏。
杨老爹拱手：“叨扰了。”
柳氏笑道：“叔父客气什么。佑安刚回来，在书房呢。这位是玉儿吧？常听佑安提起，说是个极聪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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