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佑安看着舒玉这副小大人似的郑重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带着长辈逗弄晚辈的轻松:
“哦?玉丫头有什么事要跟伯伯说?可是嫌伯伯家的点心不好吃,想要点别的?”
他本以为舒玉是小孩子觉得受了冷落耍小性子——或是想讨些稀罕玩意儿。杨家如今铺子日进斗金,这小姑娘聪明伶俐,被家里宠着,有些任性也是常理。
舒玉却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仰起脸直视张佑安,开门见山:
“张伯伯,我今日来,是想问问您——县衙收到的修缮河堤公文中,关于‘恐有大水’的说法,具体是怎么写的?钦天监的预测,有没有提到暴雨何时来、下多久、雨量多大?”
张佑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舒玉脸上,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愕和审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枣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半晌,张佑安缓缓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身子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脸上那点轻松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
“玉丫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属于官员的沉稳和锐利。
“我想知道官府知道多少。”舒玉毫不退缩,“因为我知道的,可能比官府知道的更多。”
张佑安瞳孔微缩。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小女孩——刚满五岁的年纪,穿着水粉色的细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间那个毛茸茸的猫咪发夹透着几分孩童的俏皮。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却深邃得不像个孩子。
“公文上只说了‘钦天监测得今夏恐有大水,着各地加紧修缮河防’。”
张佑安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具体时间,没有雨量预估。甚至……”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在我看来,这多半是京中某些人借天象之说敛财的由头。这些年,哪年夏天不说‘恐有大水’?加征的‘防汛银’最后进了谁的腰包,大家心知肚明。”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得不像个官员该说的话。
舒玉却摇了摇头:“张伯伯,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六月二十八日傍晚开始,暴雨将至。不是一两天,不是三五天,而是持续月余的特大暴雨。” 舒玉一字一顿将时间说的清楚。
“哗啦——”
张佑安猛地站起,身下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舒玉,呼吸急促,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持续月余的特大暴雨?!玉丫头,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舒玉声音平静,尽量不带感情,
“这场雨会从南边来,先过府城,再波及全县。杨家岭、青河沿岸、所有低洼村落,都会被淹。若是按照现在这样,征发劳力去修那些位置不对、质量不过关的堤坝,等暴雨一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那些在河堤上干活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堤垮人亡,尸骨无存。”
“砰!”
张佑安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公文。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灾年。年轻时游学,他见过黄河决口后的惨状——浮尸遍野,千里哀鸿。可那都是已成的事实。如今有人告诉他,十几天后,他治下的这片土地就要经历那样的浩劫……
“消息从何而来?”
他死死盯着舒玉,声音干涩,“你一个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舒玉早有准备。她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正是玄真那日扔在杨家桌上的“天机令”。
她将令牌双手捧到张佑安面前。
“我师从天机门。”
舒玉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这是我师父,天机门第七十二代传人玄真道长,夜观星象推演天机所得。此令为证。”
“天机门……”
张佑安接过令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他是读书人,博览群书,自然听说过这个神秘门派的传说——传承数千年,历代国师皆出其门,有窥探天机、沟通阴阳之能。
可传说毕竟是传说。
他翻到令牌背面,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他凑到窗前,借着光仔细辨认——那是一个古篆的“玄”字,笔画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张佑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几年前他在京城备考时,曾有幸见过一位致仕的老翰林。那位老翰林家中藏有一幅前朝国师的手书真迹,上面盖的私印,与这令牌背面的印记,如出一辙!
“天机门……竟然真的存在……”他喃喃道,再看向舒玉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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