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丰隆点头。
涂山璟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的镇纸上，半天没动。
他先是替她高兴，她孤身一人这么多年，终于被家人找到了，而且身份尊贵，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她了。
可高兴完了，他心里头又泛上来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她是大王姬。
他呢？
他是涂山氏弃子，被同族兄长折磨了三年，如今虽有少族长的名头，内里却是个千疮百孔的空架子。
家里还有个婚约，一堆烂账。
他这样的人，凭什么配得上她？
赤水丰隆看了他好一会儿，放下茶杯：“你想什么呢？”
涂山璟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淡：“没想什么。她找到家人，是好事。”
“那你倒是说去不去？”
涂山璟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她如今是王姬了，我……去了算什么呢。以什么身份？”
赤水丰隆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这好兄弟什么都好，就是心里头装的事太多。
他没再说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这事还是回去跟相柳那边通个气再说。
最后，涂山璟还是来了五神山。
赤水丰隆把知道的情报告诉了他，劝了涂山璟一路，嘴巴都说干了。
涂山璟安安静静地听着，不住点头，赤水丰隆以为他听进去了，总算松了口气。
到了皓翎境内，找了个驿站歇脚，他倒了杯茶润嗓子，随口问了一句：“那蛊的事，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涂山璟坐在窗边，语气平平淡淡的，“只要她需要，我随时可以。”
赤水丰隆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你疯了吗？”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就你现在这个小身板，再中个蛊，她那边但凡受半点伤，你人就废了。何况那王姬流落民间多年，根基早就伤了，后来又被苍玄折磨过一通，寿数都折了。你俩若种了这情人蛊......”
“同生共死，”涂山璟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丰隆，”涂山璟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激烈情绪，却让赤水丰隆一时间说不上话来，“没有她，我也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赤水丰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骂出来。
他知道涂山璟说的是实话。
被关在那间破屋里三年，零碎折磨、灵力尽毁、尊严扫地，是玟小六把他捡回去，一碗一碗药把他从泥里拽出来的。
涂山璟这个人看着温软好说话，内里却比谁都执拗。
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赤水丰隆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本来还想试着挑拨涂山璟和小夭的关系，现在看来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这人不吃这套，说多了反而伤兄弟情分。
他把思路转了一转，脑子里忽然跳出相柳之前给过他的那条消息，关于皓翎玖瑶血脉的消息。
如果她根本不是皓翎王亲生，如果她是西陵珩和辰荣军神赤宸的女儿……
那这事儿就有得做。
赤水丰隆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坐在窗边安安静静望着外面的涂山璟，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暂时没说出口。
有些棋，不能走得太急。
得等到该用的时候，才翻出来。
那边赤水丰隆想到了办法不再焦头烂额，灵汐这边自从把相柳保命的东西准备充足以后也不那么心急了。
这天灵汐正好把给相柳新炼制的法衣弄好，要晚上给他一个惊喜。
相柳就忽然提前回了营帐。
“汐儿，和我一起去一趟皓翎。”
“好。”
相柳带灵汐上了毛球的背。
白雕振翅而起，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脚下的山川河流迅速变小。
灵汐坐在相柳怀里，被他的手臂圈着，没问去哪，也没问为什么，只是靠着他，安静地等着他说。
相柳一边揽着她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原来大典那天，涂山璟见到了恢复真容的皓翎玖瑶。
小夭和从前那个邋遢的玟小六判若两人，王姬的仪态端方，行动间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那天人多眼杂，两人没能说上话，只来得及让侍女给他传了一句，晚上海边见。
可那天不止涂山璟看见了她的脸。
几个当年和赤宸有血海深仇的世家子弟也在场，沐氏、申氏、詹氏、晋氏，几家后辈的目光落在小夭眉宇间时，神色都变了。
西陵珩和赤宸当年那桩事虽被压了下去，可该知道的人心里都清楚。
皓翎玖瑶这张脸，像了赤宸七分。
那颗种子就在那些人心里埋下了，只等着什么时候炸。
当晚海边，小夭终于见到了涂山璟。
她面色为难，几次开口又咽回去，涂山璟却像是早就看透了她在想什么。
他没有等她开口，先说了一句：“你永远不用担心。但凡我有，你尽管拿去。”
小夭愣了一瞬，才把情人蛊的事说出来。
涂山璟没有犹豫，答应了。
只提了一个条件，要一个月后才能换蛊。
他解释说来皓翎的路上，赤水丰隆硬塞了个医师给他，要他调理一个月的身子，说等他养好了再说蛊的事。
这当然是赤水丰隆的托词。
他了解自己这个好兄弟，劝是劝不住的，只能先拖。
拖一个月，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本来涂山璟是不想麻烦他的，赤水丰隆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他闭了嘴。
“如果是因为你的原因导致两人寿元用尽，你一定会后悔。”
大典那天赤水丰隆一直在留意那几家的反应，沐氏后辈眼里的恨意，申氏、詹氏、晋氏那些人脸上的惊疑不定，他全看在了眼里。
但他没做多余的事。
只是五天后，他借涂山璟朋友的名义，给小夭和苍玄下了帖子，请他们来府上赴赏花宴。
宴会上宾主尽欢，气氛看起来和和气气。
可小夭身边护卫松懈的那一刻，变故就来了。
她被人诱进了梅林，沐斐用藤蔓把她吊在半空，慢慢折磨。
苍玄那边立刻感应到了蛊的动静，剧痛袭来，他顾不上别的，拔腿就往梅林赶。
可他刚到外围，绝杀阵已经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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