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张家的成人礼。
简单,就一个蘸水的仪式,但张海琪说他们这一脉张家人水是命脉,成人礼上点了水,这辈子就认了水土,走到哪里都有源头。
星渔安安静静地站着,眉心那一点水印在午后的日光里很快干了。
张海琪退回去坐下,朝张海虾抬了抬下巴。
张海虾站起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漆面乌黑,盒盖上嵌了一枚薄薄的贝母,在光线里流转着虹彩般的细碎光泽。
他走到星渔面前,把锦盒放进她手里。
打开看看。
星渔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翡翠短簪,簪身细长,尾端雕了一朵木槿花,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都刻得分明。
花心里嵌了一颗极小极圆润的珍珠白得发亮。
她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忽然注意到簪身内侧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凑近了才看清,是四个字,岁岁平安。
我自己打的。张海虾站在她面前,语气平淡,但耳尖那点红藏都藏不住,希望你喜欢。
星渔攥着簪子,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簪子递回去让他帮她插进发髻里。
张海虾接过来,认认真真地把簪子别了进去,动作轻得像在给一件易碎品上锁。
张海盐已经等不及了。
他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攥着一只深蓝色的绒布小袋,袋口系着金线绳。
他把袋子往星渔手心里一塞,鼓鼓囊囊的,沉甸甸地坠手。
别嫌俗气,张海盐摸了摸鼻尖,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的神色,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星渔拉开袋口的金线绳,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吊坠。
坠子是一颗未经切割的海蓝宝石原石,六棱柱的晶体形态完整保留着,通体是那种极清透的湛蓝色,像把一汪最深处的海水冻住了捧在掌心里。
宝石周身用一圈细银丝包裹镶嵌,银丝的编法很特别,绕成了海浪翻卷的纹路,搭扣处缀了一颗小米粒大小的钻石。
她从袋子里把吊坠拎起来的时候,午后的光正好从临水轩的窗棂间斜斜照进来,穿透那颗海蓝宝石,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荡漾的蓝色光晕,像真的有一小片海被锁在了方寸之间。
张海盐别着脸不看她,假装在研究头顶的房梁花纹,可后颈那一大片红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耳根。
银丝是我自己绕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衣角,绕废了六截银线……指甲都压豁了才缠出这个花样。
张海虾坐在椅子上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嘴角那道笑。
张海琪倒是没忍,直接嗤了一声:六截银线才缠出这么个花样?手笨成这样也好意思说。
师父!张海盐跺了一下脚,您别拆台行不行——
星渔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吊坠。
银丝的缠法确实算不上精巧,有几处绕得紧了几分,有几处又松了一点,海浪的纹路越到后面越显生涩,像是缠绕的人一边缠一边在摸索。
她没说话,只把绒布袋收进怀里,然后走过去伸手握了握张海盐的手腕。
张海盐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僵住了,后颈那抹红更深了几分,终于忍不住转回来看着她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这是你从哪儿找来的?她仰头问。
海底。张海盐终于来了精神,比手画脚地讲起来,就咱们第一次下海找沉船那天,你不是让我在船尾那片礁石缝里捞过一只蚌吗?我手伸进去的时候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拔出来一看就是这颗石头,当时水浑没看清颜色,回船上冲干净了才发现蓝得吓人。后来问了街上的珠宝铺子,掌柜说这是海蓝宝,成色顶好的那种,切一颗戒面能值他整间铺子。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那颗原石:我没让切,原石好看。海里的东西就让它留着海里的样子。
星渔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颗六棱柱的蓝色晶体,阳光穿过它落在她掌心里,漾开一小片温润的蓝光。她轻轻弯了弯嘴角:很好看。
张海盐的耳朵尖动了动,明明想压住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索性咧嘴笑了。
张海琪最后才起身。
她走到星渔面前,没有拿盒子也没有拿布袋子,只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锦囊。
锦囊是墨绿色的织锦缎面,暗纹绣着一株兰草,口沿用金线收边,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她把锦囊放到星渔掌心里:打开看看。
星渔拉开锦囊的抽绳,里面的东西滑进她掌心,是一枚白玉佩。
玉质极细,白得像凝了一捧月光,在午后的光线里透着柔和的脂光。
玉佩雕的是灵芝如意纹,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一看就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线条都被时间养出了温厚的触感。
最特别的是玉佩背面刻了两个字,随安。
张海琪看着她端详玉佩的样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这是我二十岁那年自己雕的。那时候刚在海上经历了一场大风浪,同船的人死了大半,我侥幸活下来,靠着一块浮木漂了两天才被人捞起来。后来我就雕了这个玉佩,随身戴了七八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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