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在长白山的雪海里显得格外长,又格外短。
雪峰立在蓝得透亮的天幕下,日出时被染成浅金,日落时泛着粉紫色余晖,每一刻都在变,又好像永远不变。
星渔在背风的山坳里支起帐篷。
说是帐篷,其实是从空间里掏出来的一顶厚实毡帐,内衬兔毛,地上铺了整整三层垫子,角落里堆着暖手炉和厚毯子。
做饭的铜锅架在帐外的一块平石上,雪水煮开了往里丢几片姜和菌子,汤色清亮,香气被冷风一压便散得很远。
第一天的黄昏,有只雪狐是被张启灵烤鸡的味道引过来的。
它蹲在十几步外的雪堆后面,耳朵竖着,毛色是极浅的灰白,几乎与积雪融成一团,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
星渔先看见的,她拿手肘碰了碰张启灵。
张启灵正在翻烤架上那只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翻鸡翅的幅度明显放慢了,像怕惊着那个小东西。
他掰了半只鸡翅搁在雪地上,退后两步,坐到毡帐门口的矮凳上,垂着眼,一副沉默的雕像的架势。
雪狐在原地转了两圈,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终于低头叼起鸡翅,却没有立刻跑开,而是蹲在原地小口小口地啃。
张启灵的视线没有直勾勾盯着它,偶尔扫过去一眼,很快又移开。
雪狐吃完鸡翅,舔了舔爪子,竟没走,就地卧了下来,蓬松的大尾巴盘在身前。
星渔蹲在帐门口看得津津有味。
她从没见张启灵对小张以外的动物这么有耐心,看来他是个绒毛控。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块干肉脯,掰碎了摊在掌心,平放在膝盖上,然后安静的坐着。
雪狐观察了他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终于站起来,小步走到他膝边,低头舔他掌心里的肉渣。
张启灵的另一只手极慢极慢地抬起来,在雪狐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触感大约让他很受用。
他的嘴角几乎看不出地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第二天,雪狐就成了营地的常客。
星渔给它取名叫团子,因为窝在雪地里的时候圆乎乎的像一团糯米团子。
第三天早上星渔醒来看见张启灵盘腿坐在帐门口,雪狐整个趴在他膝上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尖偶尔抽一下,张启灵一只手托着它的后背,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护着。
星渔没出声,缩回毯子里悄悄笑。
那三天里她也没闲着。
她踩着齐膝深的雪跑到山坡上,选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坐着看一整片雪原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用雪堆了一个小小的张海盐,拍得圆鼓鼓的,还用两粒松子当眼睛,拍照存进了空间里留着回去给他看。
她捡了好几块被雪水打磨得光滑的石头,揣进兜里准备带回去给两个孩子当礼物。
偶尔风太大她就缩回帐中,端着一杯热奶茶看远处的云在雪峰顶上翻涌。
第三天傍晚,他们准备下山。
团子蹲在毡帐边缘看着他们收东西,尾巴在地上扫了一圈。
张启灵蹲下来,把剩下的半包肉脯放在它面前,伸手在它头顶按了按,然后站起来,背上行李,头也不回地朝山口走去。
星渔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团子还蹲在原地,夕阳把整片雪山照成橘红色,雪狐的身影缩成小小一团,像雪地上最后一点温热的痕迹。
风从山口灌下来,把来路上的脚印一点一点吹平。
星渔转回身,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那道黑色的背影。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积雪在脚下踩得实了,风也没那么烈,两个人的步伐都轻快了些。
走了大半天,山脚的落叶松林渐渐从雪白的背景里浮出来,再往下走,路面上的雪便只剩下薄薄一层,泥土和碎石重新露了面。
到了镇子上,路边有人挑着担子卖烤红薯,热气腾腾的,铺子里收音机正放着什么曲子,街上走着几个穿棉袄的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
星渔站在镇口看了好一会儿。
天好像变了。
街上没有巡逻的兵,渡口也没有盘查的哨卡,行人脸上那种绷着的劲儿松了许多,连路边小贩的吆喝声都比以前中气更足。
没了外敌侵扰,日子慢慢舒展回原来的模样。
沿海撤了的部队没有再回来,空下来的营房被当地人改成仓库和集市,有些码头的铁栅栏拆了,渔船能靠的岸又多了几处。
星渔没有急着回厦城。
她先绕道去了长沙,街面上照常车来人往。
张家在内地的主脉已经彻底落了势。
族长被接去了海外,剩下的族人散的散、藏的藏,明面上能顶事的张家人几乎只剩张大佛爷。
汪家要动九门,这块骨头就磕在牙上,但张启山懵里已经把汪家的牌面看了个七七八八。
那场梦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门,只让人送饭和水进去。
三天后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当天夜里长沙城里几个不起眼的铺面和院落换了主人,一些原本隐藏得很好的面孔被悄无声息地请去喝茶,喝了就没再回来。
汪家的暗线还没完全铺开,就被从几个关键的节点上拔掉了。
这样一来,汪家被迫提前亮到了明面上。
星渔到张府的时候,张启山正在花厅里喝茶。
他没问她那封信的事,她也没急着说。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坐了一会儿,张启山先开了口:那些事,我查了。八九不离十。
那接下来呢?星渔问。
张启山把茶碗放下,手搭在膝头上,坐姿端正,语气却轻:既然他们迟早要伸手,不如趁手还没伸进来的时候就剁了。
我和师父商量过,她终于开口,趁着汪家还没有全面渗透九门,两边直接摆开来对上。该打的打,该谈的谈,把这一代的账在这一代清干净。拖下去,祸害的是子孙。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现在的佛爷还是热血果断的性格,不像被长生迷了眼。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声音不高不低:行。那就这一代清。
当天晚上星渔在张府的客房里歇下,窗外是长沙城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在江面上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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