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玩意儿是一张极薄的符纸,贴在信纸背面。
符纸只有半片指甲盖大,薄得几乎透光,纸上什么也没画,但封进信封前,星渔把它贴在唇边停了片刻。
一缕极淡的灵光从她指腹渗进去,符纸便融进了信纸的纤维里,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是什么?张启灵问。
一梦浮生。星渔把信封口封好,指腹沿着折痕压实,谁拆了这封信,当晚就会做梦。梦到我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她检查了两遍,确认万无一失,才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用南部档案馆的暗纹火漆封了口。
信封面上没写收信人名字,只画了一只螃蟹。
那封信上带的一梦浮生,会让张大佛爷在当夜的梦里看见一段极漫长的光景。
汪家的暗线如何像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缠进九门的根基,如何在几代人的时间里缓慢地汲取、消耗、蛀空。
他会看见那些他以为是盟友的面孔背后藏着另一层纹路,会看见那条通往古潼京的线索如何被一点点埋进土里又被人刻意挖出来。
他还会看见更远的事情,看见他和尹新月最终长眠在十一仓禁地深处之后,那扇仓门依旧没有真正关上,汪家的手从暗处伸过来,把他们最后的安宁也搅散了。
那些画面不会太清晰,梦向来是这样的,碎片似的、断续的。
梦醒之后,那种被什么力量在暗中拉扯多年的窒息感,会在他的骨头里留很久。
走吧,张启灵说,明天一早的车。早点睡。
星渔点了点头。
长白山入冬比关内早了许多。
山脚的落叶松还挂着最后几片焦黄的针叶,再往上走,便是一层一层漫开的白。
先是碎雪覆在石缝间的苔藓上,再是齐膝的积雪填满了沟壑,等到视野骤然开阔,整片天池方向的山脊线横亘在眼前时,天地之间只剩下蓝与白两种颜色。
星渔站在一处突出的崖台上,裹着厚厚的灰鼠皮氅,面纱已经摘了,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团散漫的雾。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才低下来,眼睛里有种少见的孩子气的亮光。
真好看。她说,声音被风削得薄薄的。
张启灵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背风而立,刀横在腰间,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截下颌。
他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望了望那片白茫茫的山脊线,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等星渔把被风掀起的发丝按回耳后,他才开口:事情办完,可以多住几天。
星渔回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眼睛,重新转回去看那片雪山。
上山的路是张启灵带的。
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山脊线往深处走。
雪没过了小腿,每一步踩下去都要拔出来再踩下一步,风从谷底灌上来,裹着冰屑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星渔有灵力护体倒还好,张启灵走在前头开路,靴子踩实了才让她跟上。
以他们两人的身体素质走了一整天,绕过一面巨大的冰岩之后,那道门便出现在眼前。
青铜门嵌在崖壁之中,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
门扇高大得令人仰头时后颈发酸,通体是暗沉的青绿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霜下隐约可见繁复的纹路盘绕交错。
星渔站在门前,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沉默的力量从门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压得人呼吸都沉了几分。
她转头看了张启灵一眼。
张启灵站在她身边,双手自然垂在两侧。
星渔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掌贴了上去。
青铜门比她想象中更冷。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窜到肩胛,像被一块千年不化的寒玉吸住了。
但就在她的灵力与门面接触的那一瞬间,一股庞大到近乎无边无际的力量从门后涌了出来。
没有形态,没有颜色,只是纯粹的能量,宏大得像整片山脉都活了过来。
天道之力如同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顺着她的手臂灌入她的经脉,再被她体内的本源珠一丝不落地吞纳进去。
本源珠在她的气海中猛烈震颤,发出琥珀色的光晕,像一轮被水汽浸润的满月。
星渔闭着眼睛站在原地,掌心贴着门面一动不动。
整个过程其实很短暂,但在她的感知里像过了一整天。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力量的洪流终于收束成涓滴,再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响,最后彻底沉寂。
青铜门上的纹路黯淡了下去,原本覆在表面的那层青绿色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变成了一种枯木般的灰褐色,冷冰冰地嵌在崖壁上。
星渔把手收回来,掌心已经不冷了。
她退后半步,侧过头看了张启灵一眼。
张启灵走上去,没有鬼玺,只是抬手,将手掌抵在门面上,轻轻一推。
那扇沉重得需要数代张家子弟以命守护的门,在他掌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响,缓缓向后敞开。
门后面没有路。
只是一面粗糙的山壁,灰色的花岗岩面上布着风化的裂隙,长着几簇暗绿的苔藓,和长白山上任何一处普通的岩壁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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