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头的日子比镇上有意思得多，秋菱住了两天就得出这个结论。
头一日还算安生，第二日天不亮就出了状况。
秋菱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隔壁厅堂那头传来一阵整整齐齐的诵经声，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楚地穿过院墙钻进耳朵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那声音还是钻进来，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在头顶盘旋。
她索性不睡了，披了外衣推开门，看见九叔已经坐在廊下喝茶了，神色淡然，显然是早就醒了。
文才蹲在台阶上打哈欠，眼角挂着泪珠子。
四目道长从房里冲出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好，赤着一只脚站在院子里，瞪着院墙的方向咬牙切齿。
又来了！天天天不亮就念！他自己不睡觉也不让别人睡！
他说着就撸起袖子，从灶台底下掏出一口铁锅扣在头上，又拎起一把铜铲子，跳上墙头开始对着隔壁院子又敲又喊。
一休大师的诵经声停了一瞬，随即拔高了八度，像是故意跟他较劲似的。
四目急了，从墙头翻过去，紧接着隔壁就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和大师不高不低的阿弥陀佛~。
秋菱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秋生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递给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墙头，嘴里含着笑说：天天都这样，我很小时候头一回来赶上这一出，还以为师叔他们要打架。
后来呢？秋菱接过粥喝了一口。
后来发现他俩闹完了还坐一块儿喝茶。
秋生往她旁边一靠，两个人并肩看着院子那头鸡飞狗跳的热闹，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挪开。
早饭过后四目道长顶着一头乱毛回来了，嘴里还在嘟囔。
老秃驴。
一休大师隔墙喊了声：道长粥煮好了记得留一碗。
四目又冲着墙吼了一声：没了！倒给狗了！
然后被九叔一句：你的锅还在人家院里，给堵了回去。
秋生拉起秋菱的手腕往外走：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秋菱被他拽着绕过院墙，两个人蹲在矮树丛后面，正好看见一休大师拎着四目那口锅从厨房里出来。
锅底贴着一张黄符，分明是四目方才趁乱贴上去的。
大师捻着佛珠念了两句，那黄符自己卷起来烧了，大师把锅往墙头一搁，背着手慢悠悠地回去了。
秋生压低声音说：看到没，师叔贴的符，大师用佛经可以解。他俩就这么打闹闹了好些年，老顽童来的。
秋菱蹲在他旁边，胳膊挨着胳膊，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肩膀轻轻震着。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秋生正好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离得极近，他的睫毛尖在日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秋生忽然不说话了，耳根又开始慢慢泛红，喉结动了动，嘴张开又合上...
院墙那头传来四目的喊声：秋生！人呢！来搬东西！
秋生唰~地站起来，耳朵尖红得透光，清了清嗓子朝院里应了一声。
来了来了，又低头看秋菱。
秋菱仰着脸看他，晨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秋生觉得喉头发紧，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晚上，晚上我带你去后山看萤火虫。
说完他转身就往院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秋菱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慢悠悠地跟在他后头走回了院子。
那天傍晚，道场里的炊烟刚升起来，嘉乐还在灶台前忙活，秋菱帮着箐箐在院子里摆碗筷，远远就听见山路那头传来一阵铜铃声。
来人了。
九叔原本在廊下擦他那柄桃木剑，闻言抬起头来，目光望向院门外的台阶。
一队人沿着山路蜿蜒而来。
最前面是四个年轻道士开路，肩背桃木剑，步伐整齐。
后面跟着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厢裹着黄绸，四角各悬一枚铜铃，车轮压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往后是一顶小轿，轿身精致，帘子垂得严严实实，旁边跟着个太监，弓着腰走得满头汗。
队伍人数不多，但排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四目已经把院门敞开了，站在门口朝那队人拱手。
打头的中年道士远远瞧见四目，又看见四目身后的九叔，脚步明显加快了。
他走到近前先朝九叔双手一拱，姿态放得极低：林师兄！真没想到在这儿遇上您。
然后才转向四目，也拱了拱手，四目师兄。
又转身朝隔壁院子走过来的身影合掌行礼：一休大师，一向可好。
一休大师捻着佛珠回了一礼，笑呵呵的。
秋生和嘉乐几个小辈跟着叫了：千鹤师叔，千鹤点头应了，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秋菱身上多停了一瞬，带了几分好奇。
秋菱大大方方叫了声：千鹤道长好，千鹤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转回九叔身上。
林师兄怎么在四目师兄这儿？我上回听说您在任家镇......
九叔把桃木剑放下，语气平平的：义庄要翻新，推了重盖，没地方落脚，正好师弟这边宽敞，过来住段日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千鹤却听得微微动容，他深知九叔在任家镇经营多年，能让九叔暂离道场的变故，必定不小。
千鹤正色了些，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辆马车：师兄，师弟这回是替朝廷办事。车里装的是铜角金棺，棺上用墨斗网镇着一只僵尸。
他声音压低了三分，那是边疆的一位皇族贵人，不知怎么死后尸变了，朝廷下旨把灵柩运回京城，等皇上发落。我这一路不敢有半点闪失，走了快半个月了。
九叔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的车轴上，墨斗网缠得密密麻麻的，从车顶一直垂到轮毂，每一道墨线都均匀紧绷，看得出缠棺的人手艺扎实。
他眉心微微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一休大师凑过来看了看天，太阳还挂在西边山头，光线不烈但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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