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捻了捻佛珠，提议道：千鹤道长，依贫僧看，你这帐篷裹得太严实了些。不如把帐篷拆了，让棺材在日头底下晒一晒。阳光至阳，能驱散不少尸气，晚上也好走夜路。
千鹤听得眼前一亮，正要点头吩咐徒弟动手。
等一下。
九叔开口了，千鹤抬起的手顿时定在了半空。
九叔看了看天边那一线薄云，又看了看山间潮润润的空气，慢声说：这山里天气多变，看着这会儿日头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变天。帐篷拆了，万一老天爷翻脸下了雨，墨斗线沾了水就没用了。稳妥起见，还是先留着吧。
一休大师怔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合掌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是贫僧欠考虑了。他看向九叔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还是林道长想得周全。
千鹤也收了手，朝九叔拱了拱：多谢林师兄指点。
他转而看向四目，四目师兄，我队伍里的糯米快用完了，这一路走得急没来得及补给，不知师兄这儿有没有富余的？
有有有。四目打断他，转头朝厨房方向喊，嘉乐！去库房拿两袋糯米出来，给你千鹤师叔带走。
嘉乐应了一声跑进去，不一会儿就抱着两袋糯米出来，帮千鹤的徒弟架在马车后面绑好。
千鹤道过谢，也不多留，带着队伍继续沿山路往前方行去。
铜铃声渐渐远了，最后隐没在山林之间，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九叔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条路，眉头一直没松开。
四目回到院子里收拾晾着的符纸，余光瞥见九叔还站在那儿不动，走了过去：师兄，怎么了？千鹤师弟根基稳妥，道行也不差，那几个徒弟看着也机灵，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九叔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那几片薄云正在慢慢聚拢，边缘透着一层暗淡的金红色。
晚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沉沉的水汽，压得很低。
但愿吧。九叔说。
晚饭吃到一半，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像是有人把一面大鼓从山顶推了下来。
秋菱手里的筷子顿住了，抬头看向窗外。
方才还泛着橘红的天空已经暗了大半，几道闪电在云层深处一闪一闪的，像蛇在墨水里游动。
四目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九叔已经站起来了，脸色在闪电映照下比方才沉了一截：不好。
他转身就往屋里走，步子又快又急：师弟，跟我走。拿家伙，去支援千鹤。
师兄！四目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千鹤师弟他应该...
这僵尸是皇族，有龙气加身，本就比寻常僵尸难对付十倍。九叔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再被天雷劈中锻体，连我都未必压得住它。走！
四目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把馒头往桌上一扔，扭头就冲进屋里拿法器去了。
九叔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背上已经多了一捆桃木钉，腰间别着墨斗，左手捏着一沓黄符。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站起来的几个人，目光在秋菱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到秋生和文才身上，又看了一眼嘉乐：你们几个，去一休大师那边，看着箐箐和小菱。我和你们四目师叔去追千鹤师叔。
秋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看了秋菱一眼，秋菱正站在廊下，脸色在闪电的明灭间忽暗忽亮，但目光稳稳地望着九叔，没有半丝慌乱。
秋生握了握拳头，冲九叔点了一下头：师父放心。
隔壁院子里，一休大师正拿着一只布袋往肩上挎，白发被山风掀起几缕。
他方才在墙那头听了个分明，此时大步跨过两院之间的矮墙追了上来：林道长！贫僧也来帮忙！他朝自己院子里喊了一声，嘉乐！帮我看着点箐箐！
大师放心！嘉乐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一休大师脚下不停，几步赶上了九叔和四目，雨水已经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地上，一个接一个地绽开。
三个人一头扎进雨幕里，顺着千鹤队伍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背影在闪电映照下轮廓分明。
秋菱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夜里，秋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臂挡在她身侧，替她遮住了一缕被风斜吹进来的雨丝。
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没动。
雨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在雨幕里碎成一片昏黄。
秋菱站在门廊最前面，手扶着门框，望着院子外面那条被雨水吞没的山路。
她身后的堂屋里，箐箐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嘉乐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把油纸伞，伞面湿了大半。
文才在廊下走来走去，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秋生站在秋菱侧后方，一只手扶着门框的另一边，几乎把她半圈在自己和门框之间。
她肩膀绷着，脊背挺得笔直，看着镇定，但攥着门框的指节有些发白。
别担心，秋生低头说了一句，声音被雨声盖掉了大半，师父在呢。
秋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而那条山路尽头，三人已经快步奔进了高树林。
雨水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脚下的泥地被泡得又滑又软，每一步踩下去都要多费三分力气。
九叔打头，步子又快又稳。
四目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气喘得有些急，但脚步没慢。
一休大师白发白须被雨水贴在脸上，僧袍湿透了裹在身上，佛珠被他缠在手腕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跑出大约两里地的时候，天上的雨忽然停了。
停得很干脆。
方才还是瓢泼大雨，一眨眼只剩下零星几滴从树叶上滚落下来。
山间的雾气却浓了起来，白蒙蒙地贴着地面，像一层薄纱从树根往上漫。
夜风停了，四周安静得异样，方才还此起彼伏的雨声一收，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
九叔的脚步顿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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