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
它滚到纪云明脚边，磕在鞋子上。
金山程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头像孤儿院那棵柿子树顶烂熟的柿子。
汁水顺着发涩又皱巴巴的皮流淌。
纪云明想起那天很饿的时候，他拿棍子戳下那棵烂熟的柿子，不经意间戳破皮，粘稠的汁就也就是这样顺着杆子往下落，沾的满手都是。
他虚握住手掌、张开，脑子里重复一个念头：手脏了，要洗干净。
就像处理完实验动物，要摘下手套，要洗干净，要记得酒精消毒。
但一时半会，会叫的、会流血的气味都不会消失。
纪云明想起，他那天其实没有吃到柿子。
后来饿得恶心，脑子里都是柿子，橙色的、甜的、涩的、汁水炸在嘴里，胃酸反上来，喉咙里有难闻的气味，呛到鼻腔，逼出眼泪。
他不饿了，但为什么胃还在抗议？
还是因为饿吗？
“纪云明，这里还有凶手，你要怎么做？”方观南被一群人的身影遮住。
他们抬起红色的眼，像熟透要烂掉的柿子。
枝头挂满了柿子。
他拿着以前的树枝，踮起脚，碰到柿子的皮。
门口的身影安静地站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又看了多久。
纪云明的面前是他的执念，他没有回头。
也就没有看见身后的人对他伸出了手。
“纪云明，做出选择。”
是彻底堕落成怪物，还是返回人间。
烂掉的柿子、烂在枝头，为什么不能由他打下来。
会有无辜的人吗？纪云明想起刚进门听见的对话。
我会伤及无辜吗？我有越过一切道德、礼法的能力吗？
但是已经有人越过了，他们还会一直躲在道德的至高点。
动手吧。
大不了……
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
——大不了我也去死就好了。
千万根丝线同时穿出——绷直。
『纪云明被动叠加度：80％』
被取消控制的人群一动不敢动，锋利的丝线就悬在他们的脖子边，只是喉咙的颤动都会割开血红的口。
“哥，我们现在能回家了吗？”
小胖蛋从纪云明的口袋里飞出来，站在他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他的脸颊。
所有的丝线都绕开了这个胖乎乎的存在。
丝线悬在空中，像蜘蛛的网，它兜着一颗通红的心。
纪云明没有回头。
“你做的茄子很难吃，”郑观棋随口抱怨着，像是没有看见那些悬在别人脖子上的丝线、像是没有看见悬在纪云明脖子上的丝线，“酱油放成了醋，下次不许了。”
“我喜欢你炒的土豆丝，但如果下次少放点辣椒就好了，明天我想吃蛋糕——你会做吗？”
“不会，你回去自己买。”他的声音传过来了。
“不会你为什么不学？”郑观棋抬脚，从门口走过去，离纪云明越来越近，“你说了以后饿了可以找你的。”
“回去。”
郑观棋没有回答，走到包围着纪云明的网前，伸手去摸那些闪着寒光的丝。
那根笔直的丝瞬间就弯了，绕开他的手。
“和你无关，你回去。”
“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你不缺一个会做饭的。”
“但我还缺个哥哥。”
纪云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睛虚焦，像雾蒙蒙的雨天。
在那样的天气，所有人都在雾里看花，看不清彼此的脸，心情烦闷，只有声音穿过雨幕，代替眼睛听见色彩。
“我们现在能回家了吗？”郑观棋靠近了他，轻轻抱住了他，“我们回家吧，明天早上会出太阳的。”
“这不是你的错，不要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我已经回不去了，”纪云明说，“你为什么要过来？这里很脏，回去洗手、喷点酒精。”
“因为想见到你，所以就来了，”郑观棋强硬地掰开他的手指、握住，“我在呢。”
“……”纪云明张嘴，没能说出什么话。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鸦舟压根没给他选择，靠近他也只是为了达成最后目的。
他又被鸦舟的脸骗了。
紧绷的丝线根根断开消散，银色的丝变成了柔软的柳絮落下。
被动以光速下降，他的意识骤然模糊，最后只看见一张温和的笑脸，他捂住自己的眼睛说：“你会做个好梦，明天见。”
得救的人还没来得及呐喊、宣泄，乌鸦的啼叫就再次控制住了所有人。
郑观棋把抱着的纪云明安置在一边，给他盖上外套，随后站起来，朝着方观南走过去。
“这是他的选择，”方观南的语气也平平，没有之前笑着的愉悦，只是平淡地叙述着，“我给过他选择的自由。”
“我给了所有人选择的权利，但是他们都没能跳出我的预想——很无聊，这些课题都很无聊。”
一种和推算好的公式模型一样的无聊，一种因为什么都能预料到、导致感官阈值变得很高的无聊，一种融不进任何集体、也不想融进去的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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