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摆渡人的步伐看似缓慢,实则诡谲难测。他手持那盏暗黄皮灯笼,灯笼里灰蒙蒙的雾气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不亮却穿透力极强的光晕,将前方数丈内的灰雾悄然排开,露出一条勉强可容两人并肩的、布满碎石的蜿蜒小径。
夏树三人强撑着渡河后的虚弱,紧紧跟在后面。不敢离得太近,怕冒犯这位神秘存在;也不敢离得太远,生怕一眨眼就跟丢了——这里的灰雾似乎有灵性,摆渡人一过,被排开的雾气便缓缓合拢,视线和感知都被严重局限在这小小的光晕范围里。
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碎石滚动声,以及远处永不停歇的、低沉的风掠过嶙峋怪石的呜咽。丘陵地势渐高,周围的岩石呈现出更多被岁月和某种力量侵蚀的奇异孔洞与纹路,空气里的古老苍凉气息愈发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带路的摆渡人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他背对着三人,面朝小径旁一处陡峭的灰岩断崖。断崖下方并非深渊,而是一小片相对平缓的洼地,洼地中央,竟然有一口井。
井口由粗糙的灰白色石块垒成,约莫丈许方圆,井沿布满青黑色的苔藓。没有井栏,也没有辘轳,只有一根灰扑扑的、不知什么材质的绳索,一端系在井旁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另一端垂入深不见底的井中。井口上方,凝聚着一团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几乎化作实质的灰黑色雾气,缓缓翻涌。
“此井,名‘问心’。”摆渡人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他没有回头,仿佛只是对着那口井在说话,“欲得前路指引,需先明己心,知取舍,见平衡,偿代价。”
他缓缓侧过身,兜帽下的阴影似乎“看”向夏树:“持有信物者,你可敢上前一观?井中无物,亦映万物。所见为何,所得几何,皆系于你心,亦定你前路。”
考验来了!夏树心中一凛。这“问心井”显然不是寻常之物。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林薇和气息不稳的楚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摆渡人背影拱手:“晚辈愿试。”
摆渡人不再言语,只是用手中木杖,轻轻点了点井沿旁的位置。
夏树走到井边,低头向井中望去。
井水(如果那是水的话)并非透明,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但奇异的是,当他目光投入其中时,漆黑的“水面”竟微微荡漾起来,随即,一幅幅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现——
他看到了年幼孤苦、在欺凌中挣扎求存的自己;看到了守拙老人初次将引渡印托付时那沉重的目光;看到了寂静坟场中林薇燃烧本源净化怨魂的决绝侧脸;看到了楚瑶沉睡中微蹙的眉头和王胖子残魂那模糊却执着的轮廓;看到了墨渊古井无波却暗藏深意的眼眸;看到了雾海遗民长老浑浊眼中那一丝希冀;更看到了……魂海深处,那枚“曦”之印记灼灼燃烧,与遥远星空中某个庞大、古老、充满悲悯与威严的虚影隐隐共鸣……
这些画面飞速流转,最终定格在一副令他心神剧震的景象上:无数璀璨的星辰在黑暗中崩碎、湮灭,一道身披无尽白金色光芒的伟岸身影,在无数狰狞扭曲的阴影围攻下,缓缓倒下,光芒化作亿万流萤散落……而在那伟岸身影倒下的方向,极致的黑暗中,仿佛有一双冷漠、贪婪、充满掌控欲的眼睛,正隔着无尽时空,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曦”之陨落!是墨渊口中的上古阴谋最后一瞥!
画面轰然破碎!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沉重、充满诱惑与拷问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顺着他的目光,狠狠冲入他的魂海!
“为何前行?”
“为守护同伴?为探寻身世?为复仇雪恨?还是……为掌控那无上之力?”
“守护需力量,力量需代价。你的同伴,你的牵挂,你的信念,在绝对的力量与漫长的时光面前,是否终将化为尘埃?”
“平衡?世间何来永恒平衡?不过强权制定规则,弱者遵从秩序。你若得‘曦’之传承,是要做那悲天悯人、最终力竭而亡的‘守护者’,还是做那制定规则、掌控命运的……‘主宰’?”
“选择吧……每条路都有代价。救一人,或需负天下;得一力,或需舍本心。你……付得起吗?”
无数纷杂的念头、尖锐的拷问、赤裸的诱惑,在夏树魂海中激烈碰撞!引渡印剧烈震颤,散发出炽热的光芒,与那股冰冷意念对抗。夏树感到头痛欲裂,仿佛灵魂都要被撕成两半。守护与掌控,怜悯与无情,短暂的温情与永恒的力量……这些矛盾的选择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心头。
他看到了林薇和楚云担忧的目光,看到了养魂玉中微弱的魂火,也看到了那星空崩碎、光明寂灭的惨烈景象,更感觉到了那双黑暗深处冷漠注视的眼睛所带来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威胁。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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