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格雷才发现巴伦德这个小老头居然比自己还要矮一截，他不知道是自己竟然才意识到这一点，还是说对方之前使了些手段让自己刻意忽略了这一点，又或者是亲情的流露让他身上的威严感短暂褪去。
面前的老者却已经没有了那种上位者的威严，仿佛只是隔壁家的长辈，在对他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格雷，你已经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进来之前我和你说过你有后悔的机会，现在这机会依旧存在，直至那棺椁彻底闭合之前，这机会会一直存在。
“你已经明白大冶铸者对于灰铸回廊的意义，我没什么可对你说的了。
“接受这份使命，成为继任者；又或者是选择拒绝，回归原本的生活。
“无论哪个，我与艾波克都尊重你的选择。
“毕竟我们不能让一个不爱灰铸回廊的人去成为这个势力的掌权者，那会为所有人带来灾难。
“好好考虑吧，没有时间限制。”
说完，巴伦德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张被支架固定在轨道上的移动椅子来到他的身后，他一屁股坐了上去，像一个刚忙完农活的老头那样开始当众打起盹来。
地下空间中再度回归宁静，除了机械运转产生的白噪音与众人的呼吸声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声响。
格雷此时面色严肃，整张脸板的像是一块真正的铁板，而他的心中则是已经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辩论赛，接受与不接受的人格全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说服对方，结果就是格雷虽然看上去颇为严肃，但双眼却已经有些呆滞。
一道目光投向了格雷，他隐约感应到了那道目光，却有些不愿意，或者说有些难以回应。
那来自他的妻子诺拉，从一开始，她就一直跟在他与巴伦德身后，直至此时也从未开口说出任何一句话。
格雷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对方一定也知道自己知道她想说什么。
层层叠叠的套娃之下，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选择成为大冶铸者与选择死亡并没有什么区别，而没有人会想让自己的爱人去死，大家对此心知肚明。
可谁又有资格劝说格雷放弃呢？
就连诺拉自己都觉得，若是让他们二人位置交换，自己大概率也会选择担负起这份责任。
两人都是大迷城常见的孤儿，区别只在于一个被机械师家庭抚养长大一个被行商抚养长大。
灰铸回廊对于他们而言意义非比寻常，便是格雷的师傅此时原地复活，大概率也会给格雷竖起大拇指并且表示若是能让自己来干就更好了。
但是真到了面临死亡与分别的时候，所有人又总是会心有不甘，尤其这一刻竟然突然来临。
上一秒还在高台之上接受大迷城公民们的欢呼与喝彩，下一刻就要面对被金属灵柩隔离开来的生离死别。
这样的落差远非一般人能够迅速接受的。
而直至此刻，诺拉也终于大致明悟了为何自己能一同来到这里。
若是等在外面，等到格雷做出选择，然后就那样得知最后的结果，恐怕自己的余生都会活在这一日的阴影之中。
“咔哒，咔哒，咔哒……”
疑似带有单摆的机械有规律地不断发出着再正常不过的声音。
那声音总是小到会让人下意识忽略，而此刻在两人耳中却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几乎要与混乱荒野上骤来骤去的炸雷相当。
就在那声音即将震破耳膜的一瞬，沉思良久的格雷终于开口：
“我接……”
“我有话说！”
一个声音比他的回应出现的更晚却更加响亮，直接将格雷的声音盖了过去。
高背椅上打盹的老人抽搐了一下旋即醒来，歪着脑袋用探求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两个青年人。
与此同时，格雷也在用惊愕的眼神盯着诺拉，而对方此刻却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看向巴伦德：
“巴伦德先生，我觉得与其把大冶铸者的位置交给他，不如让我来。”
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了抉择的诺拉已经为自己想好了一整套虽然仔细分析起来有很大问题但是表面听上去却没什么漏洞的说辞：
“客观来说，机魂的出现是一次巧合，当时的我也在安塔西亚号上全程参与了那次事件，我们能够脱险其实是机魂的功劳最大，而我们两个除了导航和驾驶之外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做。
“至于发现吸血鬼大公爵，这件事的功劳也应当归我们两人以及安塔西亚号共同所有。
“所以如果只看最后一次的功绩，我们两个的功绩应当是差不多的。”
还未等巴伦德回应些什么，格雷已经有了意见：
“不是，你这家伙在说些什……”
“你先闭嘴。”
诺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而经历了之前的竞选，整个大回廊的人都已经对格雷的脸十分熟悉，所以让他成为明面上的大冶铸者，让我进入那台机器，这是更好的选择——您可以查看我的全部档案，我从小开始就有着非同一般的机械天赋，始终是大迷城南城区最优秀的机械人才没有之一，如果不是不愿意接受机械改造，现在应该已经有了中级工匠或者维修师的资格。无论怎么看，我都比这个学习差劲到只能半路去做行商学徒的家伙要强，不如就让我去那口棺材里面试试好了。”
诺拉一时急切竟然将心里话也说了出来，不过看大冶铸者没什么反应她才放下了心。
苏醒过来的巴伦德上下看了看诺拉，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语调依旧和缓：
“诺拉·格里斯。你倒是为自己找的好借口，不过那些话倒正是我要对你说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
诺拉疑惑不解。
“大冶铸者本就有两人，一人得其名，一人得其实。”
巴伦德悠悠说道：
“我想格雷也不愿意天天看到我这张老脸，所以，他要接替的是我的兄弟艾波克，而你，本来就要接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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