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关着,但关不住里面那个人散发的气息。不是灵力波动,是执念。一种熬过了无尽岁月、被背叛、被遗忘、却始终没有熄灭的执念。陆离站在门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像冬天窑洞里的炭火,不旺,但烫手。
“他又开口了?”月璃问。
陆离点头。“天机子在里面。”
“说什么了?”
“还没说。在等。”
月璃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青灯举高了一些,让光芒照得更远。
偏殿内,天机子和陆明渊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壶茶,两盏杯。茶是苏挽月泡的,用的是九霄玄天特产的灵茶,深紫色的茶水冒着热气,倒映着两人苍老的脸。陆明渊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水,看着自己的倒影。
“你这张脸,用了多久了?”天机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陆明渊没有抬头。“从你认识我的那天起。”
“那是几万年前了。”
“老夫记得。”
天机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不打算换一张?”
“换给谁看?天机城没了,弟子散了,认识老夫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换了,也没人认得。”陆明渊终于抬起头,看着天机子,“你认得。但你不是来看老夫的。你是来替他说服的。”
天机子没有否认。“老夫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归墟令的用法。完整的用法。不是一半,不是九成。老夫要全部。”
陆明渊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深秋的霜。“老夫说了,你就信?”
“不信。但陆离信。”
陆明渊沉默。他看着天机子,看了很久。“他为什么信?”
“因为他需要信。不信,就没有路走。信了,至少有条路。”
陆明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被捆仙索绑着的手,指甲里还残留着天机城废墟的灰尘。“老夫当年,也是这样。信了师父的话,走上了这条路。走了几万年,走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路断了,是不知道走下去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天机子问。
陆明渊抬起头,看着天机子的眼睛。“为了证明老夫比陆明远强。”
天机子没有接话。他知道陆明远。陆离的父亲,玄黄鼎的守护者,归墟封印的牺牲者。他见过那个人,在很久以前。那时候陆明远还没有转世,还是天机城最年轻的长老。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他做事不犹豫,认定了就做,做了就不后悔。他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有人替他收拾,有人替他守,有人替他等。陆明渊就是那个替他收拾的人。但收拾了一辈子,也没收拾完。
“你比他强。”天机子道。
陆明渊一怔。
“他做事不想后果。你想。他想做就做。你做了还想。他走了,你替他守。他死了,你替他活。他有一个儿子,你没有。”天机子顿了顿,“你比他强。但你不甘心。”
陆明渊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殿门被推开,陆离走进来。他站在石案前,看着陆明渊。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天机子站起身,端着茶杯,走到殿门口,背对着他们。他没有走远,只是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人。
“归墟令的完整用法,告诉我。”陆离开口。
陆明渊看着他。“你拿什么换?”
“你想要什么?”
“自由。”
陆离沉默。他知道陆明渊会提这个条件。从他把陆明渊带回来的那天起,就知道。
“放了你,你跑了怎么办?”
“你可以跟着老夫。”
“跟着你?”
“老夫去归墟深处,找虚无之种。你跟着。老夫找到了,用法告诉你。找不到,你就把老夫带回来,继续关。”
陆离看着他。“虚无之种是什么?”
陆明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归墟的核心。不是玄衍创造的那个归墟,是真正的归墟。宇宙诞生之前,虚无之中,有一粒种子。它没有发芽,没有生长,只是存在。后来宇宙诞生了,它被埋在了归墟最深处。玄衍找了它一辈子,没有找到。”
“找到了能怎样?”
“能找到虚无的本质。知道了虚无的本质,就能找到消灭吞噬者的方法。”
陆离沉默。他在消化这些信息。虚无之种,归墟深处,玄衍找了一辈子没找到的东西。现在陆明渊说他要去找,找到了就告诉他用法。是真的,还是又一个骗局?他不知道。但他没有选择。
“好。”他道,“我跟你去。”
陆明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怕老夫骗你?”
“怕。但不去,连被骗的机会都没有。”
陆明渊笑了。那笑容很苦,像黄连泡在温水里,化不开。
殿门外,天机子端着茶杯,背对着他们。他没有回头,但他在听。听到了陆离说“好”,听到了陆明渊说“你不怕老夫骗你”。他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凉茶。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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