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清晨七点五十分。
吴普同推开技术部办公室的门时,一股浓郁的泡面味扑面而来。张志辉正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一桶红烧牛肉面,呼噜呼噜吃得正香。电脑屏幕上不是工作文档,而是红红绿绿的股票走势图。
“早啊吴哥。”张志辉头也不抬,筷子在桶里搅了搅,“吃了吗?我这还有一桶。”
“吃过了。”吴普同走到自己工位前,放下包,看了眼墙上的钟——离上班还有十分钟。往常这个时间,张志辉要么在整理前一天的数据,要么在准备晨会材料。现在却悠闲地吃泡面看股票。
办公室另外两个位置还空着。陈芳今天请了假,说是孩子发烧。王明和李强去车间取样了,要九点才能回来。
吴普同打开电脑,邮箱里又堆了十几封未读邮件。他点开最上面一封,是周经理凌晨两点发的:“新产品试产第六批数据异常,今早开会分析。”
凌晨两点。吴普同能想象周经理熬夜加班的样子——眼镜滑到鼻尖,烟灰缸里堆满烟蒂,咖啡杯底结了深褐色的垢。
“吴哥,你看这支股票。”张志辉突然端着泡面桶凑过来,指着屏幕,“‘保定天鹅’,咱们本地股。上周五收盘三块二,我估摸着这周能涨到三块五。”
吴普同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K线图,红绿交织,像某种神秘的密码。“你买了?”
“买了五百股,试试水。”张志辉吸溜一口面条,“要是涨了,一天就能赚一百五。顶我加两天班。”
“上班时间,还是注意点。”
“没事,周经理今天不是去石家庄了吗?刘总在银行,没人查岗。”张志辉满不在乎,“再说了,现在公司这情况,谁还认真干活?”
这话说得太直白,吴普同一时语塞。他想起上周五,车间又出了一次质量事故——一批成品饲料水分超标,客户要求退货。孙师傅带着人查了一整天,最后发现问题出在干燥机的温控仪上。那台仪器早就该换了,申请打了三次,财务都说没钱。
“小张,”吴普同斟酌着词句,“工作还是得认真。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公司倒了?”张志辉笑了,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吴哥,你比我清楚。账上就那点钱,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销售部走了三个人,车间李刚那帮人天天磨洋工。你说,这公司还能撑多久?”
吴普同想说“会好的”,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想起昨天下午,在楼道里听见采购小王跟财务李姐吵架。小王说“再不付款供应商要断货了”,李姐说“账上没钱我拿什么付”。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刺耳。
“至少,”吴普同说,“在一天岗,尽一天责。”
张志辉摇摇头,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擦嘴:“吴哥,你这话跟我爸说的一模一样。我爸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年轻时也想着老老实实干活总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呢?粮价说跌就跌,化肥农药说涨就涨,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
他坐回自己位置,点开另一个股票页面:“我爸现在常说:‘儿子,别学你爸。庄稼人靠天吃饭,但你不能只靠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响声。窗外的天色阴沉,像要下雨。吴普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父亲——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靠着六亩地养活了一家人。父亲常说:“地里刨食,靠的是力气,更是心思。”可这些年,父亲再精打细算,也没能算过飞涨的农资价格和一直压低的粮食收购价。
九点整,周经理从石家庄打来电话——他是去参加一个行业小范围会议,为期两天。吴普同接起来,那头声音嘈杂,还有汽车鸣笛声。
“小吴,第六批数据我发你邮箱了,你赶紧分析。我下午赶回来,刘总等着要结果。”
“好。”
“还有,”周经理顿了顿,“这边会上遇到不少人。满城那边也来了,阵容挺大。”
吴普同心里一动:“见到王主任了?”
“见到了,跟牛丽娟在一起,穿西装打领带,挺精神。”周经理声音有些复杂,“他们公司在招人,待遇……确实不错。”
电话挂了。吴普同握着话筒,呆了几秒。然后他打开邮箱,下载附件。数据表格展开,又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十点钟,办公室门被推开。刘总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吴工,来一下。”
吴普同起身,跟着刘总走向总经理办公室。经过张志辉工位时,他瞥见电脑屏幕已经切回了工作界面——动作很快。
刘总的办公室很大,但很乱。文件堆得到处都是,烟灰缸满得溢出来。墙上挂着“诚信经营”的匾额,落款是2002年,已经有些发黄。
“坐。”刘总自己先坐下,点了一支烟,“新产品数据,到底什么问题?”
吴普同把打印好的分析报告递过去:“刘总,主要是原料批次不稳定。同一家供应商,不同批次的粗蛋白含量能差0.5%。咱们的配方是固定的,所以最终产品效果就有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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