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回了技术部。张志辉正在看股票,屏幕上一片红。
“涨了?”吴普同问。
“涨了!”张志辉兴奋地说,“‘天鹅’涨到三块四了!我五百股,赚了一百!”
一百块。对于月薪2500的人来说,也是值得高兴的收入。吴普同想起自己那个空了许久的股票账户——年初父亲住院时,他把里面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千块钱都取出来了。现在账户里只剩下几十块零头。
“吴哥,你真不打算再买点?”张志辉说,“你以前也炒过,有经验。现在行情还不错,投个千把块钱,赚点是点。光靠工资攒钱,太慢了。”
“等缓缓吧。”吴普同摇头,“手里得留点应急的钱。”
“也是。”张志辉理解地点点头,“不过吴哥,说实话,你现在月薪2500,在咱们公司算不错了。可你看看外头,满城那边开价就是三千起。真该好好打听打听。不为跳槽,至少知道知道自己的行情。”
这话像锤子,敲在吴普同心上。是啊,知道自己的行情。他在绿源干了这些年,技术长了,经验多了,可工资涨得慢。外面世界变了,他还固守在这里,因为父亲病了,因为需要稳定,因为……不敢冒险。
下班前,周经理从刘总办公室出来,脸色灰败。他走到技术部门口,顿了顿,还是没进来,转身走了。
张志辉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周经理也不容易。听说他女儿今年高考,想报艺术类,学费一年一万多。他老婆没工作,全家就靠他这点工资。”
吴普同没说话。每个人都不容易。刘总不容易,周经理不容易,孙师傅不容易,他自己也不容易。但不容易又能怎样?日子还得过。
收拾东西时,“吴哥,”张志辉探头低声说到,“要是满城那边有消息,记着告诉我啊。”
“你真想走?”
“看情况。”张志辉收拾着背包,“如果公司真不行了,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吴哥,我不是你。你拖家带口的,要稳。我单身,父母身体还行,能折腾。趁着年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没坏处。”
他说得坦然,坦然得让吴普同有些羡慕。是啊,没那么多牵挂的人,才有资格说走就走。
下班时,又下雨了。吴普同没带伞,把外套顶在头上往车站跑。路过那家房产中介,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房源信息又更新了。最醒目的位置贴着:“最后三套!开发区现房,80㎡,13.8万!”
又涨了三千。
他站在雨中,看着那个数字。13.8万,除以80,一千七百二十五一平。比他第一次来看时,涨了快一倍。
而他的工资,从最初的1800涨到现在的2500,涨幅远远追不上房价。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浑身湿透。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上蒙着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他用手擦了擦,看见绿源的厂区在雨幕中渐渐远去。
回到出租屋,马雪艳已经做好了饭。炒土豆丝,白菜豆腐汤,还有两个馒头。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今天发工资了吗?”她问。
“延迟到周三了。”
“哦。”马雪艳盛汤,“对了,我姐今天从石家庄打电话来了。”
吴普同筷子停了:“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马雪艳声音很轻,“催咱们早点买房子。她说石家庄的房价也在涨,保定肯定也跟着涨。让咱们别总想着等攒够钱,说越等越买不起。”
十三万八。吴普同在心里算着:首付三成,四万一千四。他和马雪艳现在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还不到一万。就算再借,能借多少?父亲生病借的钱还没还清。
马雪艳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普同,我姐说得对,咱们不能总等着。如果你在石家庄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咱们就过去。房子买不起保定的,也许石家庄郊区的能便宜点。反正都是租房子住,在哪租不是租?”
这话她说得很轻松,但吴普同看见她握筷子的手很紧,指节发白。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离开熟悉的保定,离开他工作了几年的绿源,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而他的父亲还在老家,每个月需要他寄钱买药。
夜里,雨停了。吴普同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起张志辉的话:“趁着年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起孙师傅的犹豫,想起周经理的疲惫,想起刘总办公室里的争吵。
也想起马雪艳说“反正都是租房子住”。
是啊,都是租房子住。可租房子和租房子不一样。在保定,他至少熟悉这座城市,知道哪里的菜便宜,哪路公交车能到公司。在石家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但他知道马雪艳为什么这么说——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哪怕很小,哪怕很远。而保定越来越高的房价,正在把这个梦想推得越来越远。
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光。
但那条路,他真的能走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分析数据,还要面对车间的问题,还要想着父亲的药费,还要算计这个月还能省下多少钱交给马雪艳存起来——哪怕每个月只能存下两三百,那也是希望。
生活就像这夜晚,漫长而沉重。但再漫长,天总会亮的。再沉重,也得扛着。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轻轻搂住马雪艳。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温热。他把脸埋在她肩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那是家的味道。
哪怕这个家,暂时还在租来的房子里,还在风雨飘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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