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病房里的日光灯已经关了,只开着床头那盏小夜灯。灯光是昏黄的,很暗,只在床周围照出一小片朦胧的光晕,其他地方都隐在黑暗里。那光落在白色的被子上,落在马雪艳安静的侧脸上,落在床边那个小小的婴儿床上,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纱。
吴普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电视开着,但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正在播跨年晚会,花花绿绿的画面一闪一闪的,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主持人站在台上说些什么。可那些画面没有声音,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看一会儿电视,又看一会儿床上的人。马雪艳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这十天她累坏了。刚开始两天,伤口疼得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后来好一点了,又要每两个小时喂一次奶,刚睡着就被孩子吵醒。今天医生查房时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她听了,眼眶红了红,没说话。可他知道,她是高兴的。
婴儿床就在马雪艳床边。那床是医院配的,白色的铁架子,小小的,刚好能放下一个婴儿。晴晴就睡在里面,裹着那个淡蓝色的襁褓,只露出一张小脸。
那张脸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些。皱巴巴的皮肤慢慢舒展了,红退下去,露出白里透粉的本色。小鼻子挺挺的,小嘴红红的,睫毛比前几天长了一点,弯弯地盖在眼皮上。她睡得正香,偶尔小嘴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吃奶。
吴普同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这十天,他几乎没怎么离开过病房。公司那边,老耿打电话来说不用担心,牛有他照看,让吴普同安心陪着媳妇。牧场刚签了合同,奶送得稳当,一切都好。老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吴普同知道他是真心的。
可他还是惦记。惦记那些牛,惦记那些料,惦记那个小小的牧场。毕竟,那是他的饭碗,是晴晴的奶粉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希望。
但此刻,那些惦记都不重要。此刻,他只想着守着她们,看着她们,等她们醒过来。
窗外,隐约传来鞭炮声。很远,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县城的禁放没那么严,总有人偷偷放。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噼里啪啦的,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吴普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一小片透明。外面是县城的夜景——几条街道,一些楼房,零零星星的灯光。那些灯光有的亮着,有的暗着,有的闪着彩色的光,大概是哪家在装饰新年。
远处的天边,偶尔有烟花升起来。小小的,远远的,在空中炸开成一朵花,红的,绿的,金的,然后慢慢落下去,消失在夜色里。那光芒隔着这么远,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只能看见那些短暂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说些什么。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看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老耿发来的短信:
“吴工,新年好。刚才在牛舍里,听见外头放炮仗,才想起来今儿个是三十儿。牛都好好的,你放心。牧场有你,是福气。祝弟妹和孩子都平安。”
吴普同看着这条短信,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牧场有你,是福气。
他想起刚到行唐那天,老耿开着破皮卡去接他,一路上一句话没说。想起第一次调整配方成功时,老耿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就知道王总介绍的人错不了”。想起那场大雪里,老耿二话不说发动皮卡,说“我送你去”。想起签合同那晚,老耿喝醉了,抱着他说“你是牧场的恩人”。
他不是什么恩人。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在那个最难的时候,没有逃跑,没有放弃,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站在那些牛旁边,一直站在那个小小的牧场里。
可老耿说的这些话,还是让他心里暖暖的。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烟花,想了一会儿,开始打字:
“耿总,新年好。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这边都好,雪艳恢复得不错,孩子也乖。过了年我就回去。祝您新年快乐,牧场越来越好。”
点发送。屏幕上那个小圆圈转了几圈,显示“已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站在窗前。
窗外,烟花还在放。远处的天空不时亮一下,红的,绿的,金的,一闪一闪的,像在跟这个世界说再见,又像在跟新的一年打招呼。
2008年,就要过去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绿源倒闭,他失业;行业地震,奶倒进沟里;王总介绍工作,他去了行唐;那场大雪,他差点赶不上孩子出生。还有那些在产房外的八个小时,那些等待,那些煎熬,那些怕得发抖的时刻。
可现在,都过去了。
马雪艳躺在他身后的床上,睡得很沉。晴晴躺在她旁边的婴儿床里,也睡得很沉。她们都平安,都好好的。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烟花,听着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难,都值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