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日,下午两点。
病房里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病床上,照在那个小小的婴儿床上,照得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今天是元旦,是新年的第一天,也是晴晴出生的第十一天。
吴普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街上比平时热闹些,有人拎着年货匆匆走过,有孩子在路边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远处有一家饭店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欢度元旦”的条幅,风吹过,条幅轻轻摆动。
“普同。”身后传来马雪艳的声音。
他转过身。她已经穿好了衣服——那件怀孕前穿的棉袄,现在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她正坐在床边,抱着晴晴,低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那两张脸都照得柔和极了。
“东西收拾好了?”他走过去。
“嗯。”马雪艳抬起头,“就这些,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吴普同看了看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两个奶瓶,一小包尿布,还有母亲带来的那床小被子。东西不多,但都是用得着的。他把包袱系好,拎起来试了试重量。
“不重。”他说。
马雪艳点点头,又低下头看晴晴。晴晴醒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气里轻轻挥动。马雪艳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那小小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你看,”她轻声说,“她抓我呢。”
吴普同凑过去看。那只小手真的攥着马雪艳的手指,小小的,肉肉的,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他伸出手,想摸摸,又缩回来。
“你摸。”马雪艳说。
他轻轻伸出指头,碰了碰那只小手。那皮肤那么软,那么滑,那么温热。晴晴的手动了动,松开马雪艳的手指,转过来抓住他的。那小小的手指握着他的指头,握得紧紧的。
吴普同愣住了。他看着那只小手,看着那五根小小的手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暖暖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溢出来。
“她认得你。”马雪艳轻声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母亲李秀云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办好了办好了!出院手续都办妥了!”她看见吴普同和晴晴握着手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父女俩亲热呢。”
吴普同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抽回手指。晴晴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哼,像是在抗议。
母亲走过来,看了看包袱,又看了看马雪艳怀里的晴晴:“都收拾好了?那咱们走吧。老张的车在门口等着呢。”
老张是村里的,有一辆旧面包车,专门跑县城到村里的活儿。昨天母亲就跟他约好了,今天来接。
吴普同拎起包袱,马雪艳抱着晴晴,母亲在旁边扶着。三个人出了病房,穿过走廊,下了楼。楼梯上,马雪艳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停。吴普同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拎着包袱,一只手随时准备扶她。
“疼吗?”他轻声问。
“还行。”她摇摇头,“比前几天好多了。”
医院门口,一辆灰白色的旧面包车停在路边。老张站在车旁,手里夹着烟,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把烟掐了,迎上来。
“出来了?恭喜恭喜!”老张笑着说,帮着拉开车门,“慢点慢点,坐好了。”
吴普同把包袱放上车,回身扶马雪艳。她弯着腰,小心地钻进车里,在座位上坐好。母亲跟着上去,坐在她旁边。吴普同把晴晴接过来,递进车里,让母亲抱着。
然后他站在车门口,没动。
马雪艳看着他:“你不上来?”
吴普同摇摇头:“你们先走,我晚点回。”
马雪艳愣了一下:“你还有事?”
“去车站买票。”他说,“明天的票,回行唐。”
马雪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哭。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晴晴,看了好几秒。
母亲在旁边急了:“你这孩子!你媳妇刚出院,你闺女第一次回家,你不跟着回去看看?”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马雪艳,看着母亲,看着她们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襁褓,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揪着。
马雪艳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轻很淡的笑。
“去吧。”她说,“买完票早点回来。家里等你吃饭。”
吴普同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母亲还想说什么,马雪艳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摇头。母亲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老张已经上了车,发动了引擎。面包车轰隆隆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团白烟。
吴普同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路边。
马雪艳隔着车窗,看着他。她的手贴在玻璃上,像是想摸摸他。他也伸出手,隔着玻璃,贴在那个手印上。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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