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持续了一周。
那一周,老耿每天都往县城跑。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他的皮卡进进出出,扬起一路尘土,也把牧场的安静搅得七零八落。
吴普同没问什么。他只是每天照常去牛舍,照常配饲料,照常盯着工人干活。可他的心里,一直悬着什么。
老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第一天回来,他还能挤出一点笑,跟吴普同点点头。第二天回来,笑没了,只剩下沉默。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的脸越来越沉,话越来越少,烟却越抽越多。
食堂里的人也开始议论。老王压低声音问吴普同:“吴工,耿总这几天咋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吴普同摇摇头,没说话。他能说什么?说老耿在卖牧场?说这个他撑了八年的地方,可能要换主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七天晚上,月亮很圆。
吴普同从牛舍出来,已经快十点了。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牛舍门口时,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那里。
是老耿。
他蹲在牛舍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头柱子,手里夹着一根烟。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伤痕。
他的身边已经扔了一地烟头,有些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吴普同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
老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没说话。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拍拍那冰凉的水泥台阶。
吴普同在他旁边坐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还有牛舍里那股熟悉的、温热的气息。月光很好,把整个牧场都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牛舍,那些料库,那些空地上的农具,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远处传来几声牛哞,低沉而悠长,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老耿抽完手里那根烟,又掏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月光里袅袅升起,散开,消失。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老耿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不像他。
“谈妥了。”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黑暗,等着他说下去。
老耿又吸了一口烟。那点红光在月光里格外醒目,一明一灭,像某种微弱的信号。
“我签字了。”
吴普同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老耿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很暗,很沉,像蒙了一层雾。
“价格还行。”老耿继续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够我在县城买两套房,够我闺女念完大学,够我和老婆子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夜里,却比什么都重。
“可我这心里……”他说不下去。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那口烟长长地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像某种说不清的叹息。
“八年了。”他说,声音有些飘,“八年,吴工。你知道八年是什么概念吗?”
吴普同没回答。
“我闺女今年二十。”老耿说,“这个牧场,我建它的时候,她才上初中。现在她大学都快毕业了。”
他伸出手,指着远处那排牛舍:“那边,最早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比人还高。我一个人,扛着锄头,一点一点开出来的。手上磨的血泡,一个接一个,破了又好,好了又破。”
他的手又指向另一边:“那边那栋牛舍,是我闺女考上大学那年盖的。那年行情好,挣了点钱,我说盖新的,给牛住得好点。我闺女说,爸,你盖房子给牛住,比给自己盖还上心。”
他放下手,落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那头老黄牛,你见过的。”他说,“眼角有块疤的那头。那是第一批的,从内蒙拉回来的。路上走了三天三夜,死了三头,它活下来了。跟了我八年,生了六头小牛犊。有一年我媳妇生病住院,我急得团团转,它就站在牛栏边,一直看着我,哞哞地叫。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吴普同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老耿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开导,只是一个坐在他旁边的人,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他伸出手,从老耿放在地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他戒了快两年了,可此刻,他想抽一根。
点上,吸了一口。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但他还是继续抽着。
老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抽着烟,看着月光。
烟头明灭,烟雾飘散。
过了很久,老耿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平静了些。
“吴工,你说,那些牛,会想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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