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里外,魏楷正用日军尸体堆砌工事。他的左臂已被弹片削去大块肌肉,却仍用牙齿咬住绷带一端,将断臂死死捆在腰间。当第三波日军冲锋逼近时,他摸出仅剩的两颗手榴弹,突然发现身边蜷缩着个浑身发抖的传令兵——正是那个被他救下的娃娃兵。
"小鬼,怕死不?"魏楷咧开染血的嘴唇,露出森白牙齿。不等回答,他猛地扯开娃娃兵的衣襟,将手榴弹塞进他怀里,"抱着这个冲过去,老子给你打掩护。"少年惊恐的瞳孔里,映出魏楷突然绽开的笑容,那笑容里竟带着一丝温柔,"莫怕,川军的种,死也要站着死。"
与此同时,杨干才的预备队正与日军展开白刃战。他的指挥刀已卷了刃,却仍在拼尽全力格挡。当第六个鬼子的刺刀刺入他的小腹时,他听见自己的肠子在腹腔里发出诡异的声响。"狗日的..."他骂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对方枪管,将血沫喷在鬼子脸上,"老子的血...比你东洋的樱花...红多了..."
黎明破晓时,杨汉域收到魏楷的最后一封电报:"阵地全失,弟兄们在崖下埋了三十箱炸药。来生再做川军..."未等读完,舍身崖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山体仿佛被巨人劈开,碎石如雨点般砸向日军阵地。杨汉域望着漫天飞舞的土石,突然想起魏楷曾说要在棋盘山种满花椒树,此刻那些梦想都化作了血色的尘埃。
(*硝烟渐散,幸存的川军士兵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他们胸前的"死"字旗已被鲜血浸透,却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不知谁哼起了《川江号子》,沙哑的调子混着伤员的呻吟,在棋盘山间久久回荡。)
松涛掠过战壕时,带着焦土与硝烟的气息。魏楷靠在岩壁上喘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空弹匣。三公里外的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像具凝固的尸体。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母亲塞给他的平安符,此刻正浸在汗湿的胸口,或许早已被血水浸透。
"魏连长,援军...援军还没消息..."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魏楷抬头,看见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左眼的绷带还渗着血。他突然想起自家三弟,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头要糖吃的小子,若活着该有这兵娃子一般大了。
"龟儿子哭啥子!"魏楷猛地掴了他一巴掌,"老子在淞沪扛着机枪扫了三天三夜,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挑!你看看这伤疤——"他扯开衣襟,月光照亮那些蜈蚣般的疤痕,"这是被鬼子的三八式刺刀捅的!当时老子还能生吃鬼子的心肝!"他的声音突然哽咽,转身将沾血的绷带重新缠紧少年的眼睛,"听着,等老子冲出去,你就顺着那条山沟往下爬..."
指挥所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杨汉域的笔尖在作战图上颤抖。弹药补给线被切断的消息像重锤击在他心上,砚台里的墨汁倒映着他凹陷的眼窝。三年前出川时的壮行酒还在喉头灼烧,此刻却化作满嘴苦涩。他忽然想起妻子绣在军装上的川绣牡丹,那针脚细密的花瓣总让他想起家乡的油菜花田。
"报告!"警卫员浑身浴血地撞进来,"133师...全师覆没..."杨汉域的钢笔在"棋盘山"三个字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他盯着地图上那些用红笔圈住的阵地,仿佛看见无数年轻的生命在血色中凋零。副官递来的电报单上,蒋介石的手令刺痛他的眼睛:"战至一兵一卒,不得后退半步。"
山风裹着日军的劝降传单掠过阵地。魏楷拾起一张,看着上面"皇军优待俘虏"的字样冷笑。他摸出裤袋里的半截烟卷,点燃时火星照亮了敢死队队员们残缺不全的面容。有人少了半只耳朵,有人肚皮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黑暗中闪着狼一般的光。
"弟兄们,"魏楷的声音混着烟丝的辛辣,"当年我们在淞沪把鬼子赶下海时,他们也说要优待俘虏!"他将传单揉成一团塞进伤口,"今儿个咱们就用小鬼子的脑浆当墨,把'川军'二字刻在棋盘山!"敢死队员们轰然应和,二十支步枪同时上膛的声音惊飞了树梢的夜枭。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日军发起了总攻。杨汉域站在指挥所外,看着漫山遍野的日军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他的望远镜里,魏楷的敢死队正在第一道战壕里与敌人肉搏。月光下,刺刀的寒光与血花交织成诡异的图案,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魏楷被日军刺中腹部,却仍用断指挖出敌人的眼珠。
"师长,撤吧!"副官拽着他的衣袖。杨汉域甩开手臂,从怀里掏出妻子的照片。玻璃相框在炮火中震颤,映出他苍老的面容。照片里的妻子穿着蓝布旗袍,抱着不满周岁的女儿站在油菜花田里。他突然想起女儿出生时的啼哭,那声音曾让他在战壕里笑出眼泪。
"把军旗升起来!"他沙哑的命令惊起一群夜鸦。指挥所的旗杆在炮火中折断三次,最终由三个士兵用身体支撑着重新立起。血色黎明中,"川"字军旗在弹雨中猎猎作响,旗杆下堆着七具日军尸体,每具尸体的心脏部位都插着染血的竹签——那是川军特有的处决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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