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碰见了晚归的李叔,他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刚收的玉米,玉米叶上还挂着露水。“小斌,这么晚还转悠?”他笑着喊,露出两排黄牙。
“刚出去透透气。”我停下车。
“听说你昨晚见着‘白脑袋’了?”李叔咧嘴笑,“别信那套,我年轻时候跑运输,走夜路见的‘怪事’多了去了。有回在山坳里看见个穿红衣裳的影子,飘来飘去的,吓得我连夜掉头,后来才知道是山里的猎户挂的红布,怕野兽撞着陷阱。”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很大:“夜路黑,心里没底,就容易把啥都往邪乎了想。你大伯那回,我也听说了,后来他自己都笑,说那树影比他还‘老实’,就只会左右晃,连步都不会挪。”
我跟着笑,心里的最后一点疙瘩也解开了。
过了几天,村里开大会,村支书在台上讲安全,提到了夜路出行,还特意说了我和大伯的事。“咱们村这山路弯多,晚上走确实得小心,但别自己吓自己。”他指着台下,“小斌看见的是魔芋花,他大伯看见的是槐树影,都是些平常物件,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以后见着啥不懂的,白天去看看,问清楚,别瞎传,省得吓着老人小孩。”
台下有人笑,有人点头。王奶奶坐在前排,拄着拐杖,大声说:“就是!我活了八十多,啥鬼没见过?最后发现,都是人自己作出来的!”
散了会,我去三叔家帮忙掰玉米,三婶一边干活一边说:“你这事儿啊,也算给村里提了个醒。前几年村东头的老井,有人说晚上听见里面有人哭,传得神乎其神,最后才知道是井壁上的裂缝,风一吹就跟哭声似的。后来把裂缝堵了,啥声都没了。”
我想起那口老井,小时候还在旁边玩过,井沿上长满了青苔,确实阴森森的。要是晚上路过,听见风吹裂缝的声音,说不定也会吓一跳。
掰完玉米,三叔留我吃饭,席间又说起夜路的事。“其实啊,人怕黑,不是怕黑本身,是怕黑里藏着的未知。”三叔喝了口酒,“就像你昨晚,不知道那是魔芋花,就觉得是鬼;知道了,就不怕了。”
我点点头,这话在理。未知像块黑布,蒙住了眼睛,就容易把影子当成鬼,把风声当成哭。
从那以后,我再走夜路,心里踏实多了。碰见看不清的东西,就放慢速度,用车灯照仔细,实在不行,白天再去瞧瞧。渐渐地,发现那些“怪事”都有了来头:路边一闪一闪的绿光,是萤火虫躲在草里;树影里晃来晃去的,是被风吹动的藤蔓;甚至有一回听见“呜呜”的哭声,顺着声音找过去,是只被夹子夹住的野兔,在那儿挣扎。
大伯的故事,我也听爸讲得更详细了。他说大伯后来特意在月夜去了那片田埂,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树枝左右摇晃,真的像个人在摆手。“那一刻,他突然就想通了,”爸说,“心里的疙瘩没了,再走夜路,啥都不怕了。”
去年清明,我去给大伯上坟,烧纸的时候,风把纸灰吹得很高,像一群白蝴蝶。我对着墓碑说:“大伯,我现在走夜路,啥都不怕了。那棵老槐树还在,我见过,影子确实像个人,不过我知道那是树。”
风穿过树林,“沙沙”响,像大伯在笑。
现在,村里的夜路还是弯弯曲曲,路边的茅草依旧比人高,但关于“鬼”的故事,却越来越少了。年轻人走夜路,碰见不懂的,会拍个照片发在村群里,问一句“这是啥”,总会有人出来解答:“那是魔芋花”“那是槐树影”“那是风吹的裂缝响”。
有回我骑摩托车路过那个急弯,看见几个小孩在白天挖魔芋,拿着那圆滚滚的花,你追我赶,笑得嘎嘎响。他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朵花,曾在某个深夜,把一个成年人吓得魂飞魄散。
月光洒在山路上,像铺了层银霜。我骑着摩托车,引擎声轻快,路边的茅草在风里点头,像在打招呼。远处的村庄亮着灯,温暖又踏实。
我知道,只要心里亮堂,再黑的夜路,也走得安稳。那些所谓的“鬼”,不过是没被看清的东西,没被说透的心事,被夜色一裹,就成了吓人的故事。而只要肯多走一步,多瞧一眼,多问一句,那些“鬼”,就会变回魔芋花、老槐树,变回这世间最平常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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