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儿早,三岁那年的事,像浸了水的墨,在脑子里洇得清清楚楚。
家里的老式架子床,雕着缠枝莲,床顶挂着洗得发黄的蚊帐,垂下来的边角总扫着我的脸。半夜醒来,总能看见帐子后面站着个东西——白衣服,黑头发,长头发垂到腰,离墙就半臂远,直挺挺地对着我的枕头。
我不敢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她的影子在帐子上晃。她不动,就那么站着,头发偶尔被风掀起点,像水草在水里漂。有时我闭紧眼睛,再睁开,她还在,白衣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结了层霜。
“妈,帐子后面有人。”我扒着妈妈的胳膊,她的胳膊上有奶香味,能让我踏实点。
妈妈拍着我的背,哼着走调的儿歌:“瞎瞅啥,那是衣架上的白褂子。”
可我知道不是。衣架在门后,离床远着呢。那影子的头发会动,会随着我的呼吸轻轻晃,像在跟我打招呼。
直到四岁那年夏天,我发了场高烧,迷迷糊糊中看见那白影子弯下腰,头发扫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她的脸离我很近,我却看不清五官,只觉得一片白,像蒙着层雾。
“不怕。”她的声音很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以后不来看你了。”
第二天烧退了,帐子后面再也没见过那影子。但我总觉得她没走,她的白衣服挂在山后的老槐树上,她的黑头发缠在山路的荆棘里,在等我长大,等我记起她。
1998年的夏天,蝉鸣把日头都叫得蔫蔫的。我读二年级,学校的午觉像场酷刑,趴在硬邦邦的课桌上,汗把衬衫黏在背上,像贴了块湿抹布。
“走不?”后座的邻居石头用胳膊肘撞我,他的橡皮屑掉在我脖子里,痒得我缩脖子,“我表哥睡着了,咱回家掏鸟窝去。”
石头的表哥是代课老师,暑假来帮忙看学生,此刻趴在讲台上,口水顺着教案流下来,像条小蛇。我瞅了瞅窗外,日头偏西,后山的轮廓在热气里晃,像块化了一半的糖。
“咋走?”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怦怦跳。
石头往窗外努努嘴:“书包扔出去,假装上厕所,翻后墙跑。”
我们猫着腰溜出教室,书包“咚”地扔过土墙,砸在地里的玉米秆上。刚翻过墙,就听见身后传来“嘘——”的声音,又轻又长,像有人在吹口哨。
“谁?”石头猛地回头,手里的弹弓都举起来了。
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玉米叶“沙沙”响。
“可能是表哥醒了。”我拽着他的胳膊往山上跑,鞋底踩着碎石子,“要是告给我爸,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回家要翻的山,路窄得像根带子,一边是直溜溜的悬崖,底下的树看着像小草;一边是陡坡,长满了带刺的酸枣棵子。我们俩并排走,胳膊肘能蹭到对方的汗湿的袖子。
“嘘——”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像贴在我后颈吹气。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拽着石头停住脚:“不对劲,咱看看是谁。”
石头咽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像吞了个枣:“看就看,谁怕谁。”
我们俩猛地转过身——
路中间站着个东西,白森森的,没有肉,没有皮,骨头架子支棱着,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的对着我们。肋骨像把破梳子,随着“嘘”的声音轻轻晃。
“有——鬼——”
我和石头的喊声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砸在悬崖上。我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哐当”响,里面的铁饭盒子撞着瓶胆,发出刺耳的尖声。
“等等我!”石头的哭声在后面追。
我不敢回头,只觉得那骷髅就在身后,骨头摩擦的“咔哒”声跟着我的脚步,它的指骨快勾住我的衣领了。脚下的碎石子滑得像抹了油,好几次差点摔下悬崖,手抓住路边的野草,草根带着土腥味勒进肉里。
跑过半山腰的老槐树时,我的饭盒子“啪嗒”掉了,铝皮撞在石头上,发出“哐当”一声,在山谷里荡出老远。我没敢捡,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直到看见村口的老井,才敢停下来,扶着井台大口喘气。
石头比我晚到一步,裤腿被酸枣棵子划破了,膝盖渗着血,他哭着说:“它……它的牙在动,好像在笑……”
那天的夕阳把后山染得红通通的,像泼了盆血。我看着山上的路,饭盒子躺在老槐树下,闪着点白光,像骷髅的骨头。
后来那条路,我宁愿绕远走河对岸,也不敢再踏上去。直到五年级,镇上的中学要统考,我和邻居家的女孩萍萍得提前去镇上住,那天走得早,天还黑沉沉的,爷爷给我们点了火把。
萍萍的家就在山脚下,离上山的路口就百十米。火把的光摇摇晃晃,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哥,我怕。”萍萍攥着我的袖子,她的辫子蹭着我的胳膊,带着股肥皂味,“我妈说这条路不干净。”
“怕啥,有我呢。”我举着火把往前挪,火苗“噼啪”舔着松枝,火星子落在地上,瞬间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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