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的路灯亮得像串糖葫芦,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牵着外甥安安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根快化了的,黏糊糊的糖丝缠在手指上,像团透明的网。
“小姨,还要玩旋转木马!”安安仰着小脸,睫毛上还沾着烟花的碎屑,眼睛亮得像刚拆开的糖纸。
烟花秀刚结束,彩色的烟还飘在半空,混着爆米花的甜香和湖水的腥气。我姐在旁边整理相机,屏幕上全是烟花炸开的样子,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翘,发梢沾着片银色的亮片。“去吧去吧,快点回来,你姐夫该等急了。”
姐夫周明就这点不好,从不跟我们凑这种热闹。每次都是把车停在停车场,我们玩我们的,他在车里待着,说是嫌吵。刚才烟花最盛的时候,我往停车场的方向望过一眼,黑色的SUV像块沉默的石头,泊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旋转木马的灯光粉粉蓝蓝的,照得人脸上发虚。我和安安挑了匹白色的马,他坐前面,我坐斜后方的蓝马,中间隔着个南瓜车。木马缓缓转起来时,安安突然指着前面喊:“小姨你看!那个兔子灯歪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南瓜车旁边的兔子灯确实歪着脖子,玻璃眼珠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像在偷看我们。音乐响起来,是首老旧的童谣,调子甜得发腻,听着却有点慌,像谁在耳边哼气。
“安安!”
声音突然钻进来,压过了音乐。粗声粗气的,带着点不耐烦,是姐夫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入口。旋转木马周围围着圈铁栏杆,我姐正举着相机拍照,镜头对着我们,脸上带着笑,根本没动。再往远处看,游乐园的围墙在夜色里像条黑带子,停车场在围墙外面,隔着至少两百米,声音绝不可能传过来。
“小姨,是我爸!”安安也转过头,小脸上满是惊讶,“他喊我呢!”
“听错了吧。”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碰到他脖子上的银锁,冰凉的,“你爸在停车场呢。”
安安皱着眉,小脑袋转来转去,像只受惊的小兽:“没有,就是我爸的声音!他还说……说让我别乱跑。”
木马又转了半圈,兔子灯对着我的时候,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楚,就在耳边:“安安!快下来!”
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着的木马,红色的马鞍上落着片爆米花,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安安的脸白了,小手紧紧抓着马脖子上的缰绳,指节都泛白了:“小姨,我怕。”
音乐还在响,甜腻的调子像生了锈,卡在某个音符上,“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盯着入口的方向,我姐还在拍照,相机的闪光灯“咔嚓”一下,正好照在南瓜车的兔子灯上,那玻璃眼珠突然亮了一下,像真的眨了眨眼。
“下来吧。”我把安安抱下马,他的腿还在抖,掉在地上,被路过的小孩踩成了一摊黏糊糊的粉。
“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我姐迎上来,相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安安骑在木马上的样子,背景里的兔子灯歪着脖子,玻璃眼珠反射着光,像在盯着镜头。
“姐夫刚才喊我们了。”我接过她手里的包,指尖碰到包上的金属扣,冰凉刺骨。
“周明?”我姐愣了一下,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看,“他没来啊,我一直看着呢。再说了,他喊你们干啥?”
“就是他的声音!”安安拽着我姐的衣角,小嗓子都带了哭腔,“喊我两次,还说让我下来!”
我姐摸了摸安安的额头,又看了看我,眉头皱成个疙瘩:“你们俩是不是听错了?这游乐园里人多,说不定是哪个家长声音像。”
“不可能。”我把刚才的事说给她听,声音忍不住发颤,“第二次转过来的时候,他还喊我名字了,清清楚楚的,‘林薇!’,跟姐夫平时喊我一模一样。”
我姐的脸色慢慢变了,她把相机塞进包里,拉着我们就往出口走:“别瞎想,赶紧去找你姐夫,说不定他真的进来了。”
路上碰到卖气球的,红的蓝的飘在半空,绳子攥在个戴帽子的老头手里。经过我们身边时,老头突然说:“刚才旋转木马上,是不是有小孩哭了?”
“您听见什么了?”我停下来,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老头往旋转木马的方向瞟了瞟,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听见有人喊人,喊了好几声,就在那兔子灯旁边,可没人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那木马有些年头了,以前出过事,有个小孩从上面摔下来,他爸就在下面喊,喊到嗓子哑……”
“别听他瞎说!”我姐打断他,拉着我们快步往前走,“老糊涂了。”
可我听见老头在后面嘟囔:“灯歪了就不能坐,邪气……”
停车场的灯很暗,只有几盏亮着,光黄得像块脏玻璃。姐夫的车还泊在原来的位置,远远看去,车窗黑漆漆的,像两只闭上的眼。
“周明!”我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荡开,有点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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