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系的时候,红线突然断了,断口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毛茸茸的。他再系,又断了,手指还被割出个小口,血滴在红线上,红线瞬间变成了紫黑色。
“不愿意。”奶奶的脸沉下来,“这戏子生前是角儿,傲气,看不上玲子。”
那天晚上,衣柜里的笑声又响了,比以前更尖,还夹杂着唱戏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里发慌。我爸的黑石头突然发烫,烫得他半夜惊醒,发现石头上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像化开的糖,甜腻腻的。
“是糖葫芦。”奶奶看着石头上的痕迹,突然叹了口气,“玲子小时候最爱吃糖葫芦,她哥总给她买。”
我爸愣住了。他想起小时候,每次领工资,他都先去街口的糖葫芦摊,买一串最大的,玲子踮着脚抢,糖渣掉在衣服上,黏糊糊的。有次她吃多了牙疼,哭着说再也不吃了,可第二天还是缠着要。
“我去给她买串糖葫芦吧。”我爸摸着发烫的石头,声音有点抖。
那天半夜,他真的去了街口,糖葫芦摊早收了,只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他买了个最大的红薯,揣在怀里,一路跑回家,把红薯放在玲子牌位前。红薯的热气熏得牌位上的字都模糊了,樟木箱里的霉味淡了点,多了股甜香。
第二天,红薯没了,只剩下个皮,而衣柜里的笑声,变成了轻轻的叹气。
彪叔身上的“骨针降”是在东南亚解的,具体怎么解的,他没细说,只说那黑布包里装的是活蜈蚣,还有些别的虫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虫子爬过皮肤的时候,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彪叔撸起袖子,胳膊上光溜溜的,连毛孔都看不清,“但奇怪的是,疼过之后就松快了,骨头缝里的‘咔哒’声也没了。”
只是他的汗毛再也没长出来,皮肤像块光滑的塑料,太阳一晒就发红,却不出汗。有次我们去吃火锅,他吃得满头大汗,可额头干干的,汗全从手心冒出来,把筷子都浸湿了。
“这是后遗症。”他甩了甩手上的汗,笑着说,“降头解了,可身子被虫子爬过,毛孔全堵死了,汗只能从手心脚心走。”
他说这话时,我盯着他的手腕看——皮肤底下,有个细细的东西在动,像根银线,从手腕游到胳膊肘,速度很慢,却看得清清楚楚。我指给我爸看,我爸赶紧掐了我一把,给我使了个眼色。
“没事,老毛病了。”彪叔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满不在乎地挠了挠,“剩下的几根针没排干净,在肉里游来游去,有时候还会扎一下,提醒我别再惹事。”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疤跳了跳。我突然发现,他的指甲缝里总带着点黑泥,像是挖过什么东西。后来我爸告诉我,彪叔解降头那天,在黑布包里掏出过一把小铲子,蹲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虫子和针埋了进去,埋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像在道歉。
“他埋的不是虫子。”我爸吸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是他以前的戾气。混社会时砍人、抢地盘,手上沾了血,那降头就是冲这个来的。”
彪叔的洗车行关了以后,他开了家花店,每天跟花草打交道,指甲缝里的黑泥变成了绿的。有次我去买花,看见他给玫瑰剪枝,剪刀下去,花枝上的刺突然扎进他的手心,流出的血不是红的,是暗紫色的,像掺了墨。
“没事。”他把血擦在围裙上,围裙上沾着各种花的汁液,紫的、黄的、红的,把那点暗紫色遮得严严实实,“这是花在替我挡灾呢。”
他说这话时,阳光从花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光溜溜的胳膊上,皮肤底下的银线又开始游移,这次游得很快,像在逃跑。而他剪下来的玫瑰花瓣上,沾着点暗紫色的血,很快就枯萎了,变成了黑色。
老城区拆迁的消息传开那天,李阿姨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墙上的“拆”字,看了整整一天。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长变长,像个沉默的钟摆。
“大姑娘不愿意走。”她突然对路过的我说,手里的仙人掌刺扎破了手指,血珠在针尖上亮闪闪的,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她说这里的墙暖和,拆了就没地方去了。”
仙人掌花盆上的十字架贴纸早就掉了,露出底下的裂痕,像一张脸在笑。我看见李阿姨的手腕上缠着根红布,红布下有圈深深的勒痕,跟阳台黑影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拽着我呢。”李阿姨晃了晃手腕,红布下的勒痕动了动,像有东西在里面钻,“晚上睡觉,她就趴在我身上,凉飕飕的,说要跟我一起走。”
拆迁队来的那天,李阿姨把红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婴儿。包很大,形状凹凸不平,像是裹着胳膊腿。拆迁队的人要搬她的东西,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那天的雨夜:“别碰!里面是大姑娘!”
她张开嘴,露出没牙的牙床,往红布包上扑,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拆迁队员怕她碰瓷,没敢硬来,只是站在旁边催。太阳落山的时候,李阿姨突然不闹了,抱着红布包走进屋里,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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