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啥?”三叔笑着往我兜里塞了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有点皱,“都是自家人,打麻将热闹呢。你要是困了,就去里屋睡会儿,别在这儿瞎琢磨。”他说话时,我看见他身后的窗户——窗帘没拉严,留着道指宽的缝,月光从缝里钻进来,像根银线,正好照在梳妆台的镜子上,镜面反射出一道细光,落在三叔的椅背上,像根白绳子,缠了一圈。
牌局打到后半夜,我趴在电脑桌上迷迷糊糊睡着,胳膊压得发麻,梦里总有人拽我头发,轻轻的,一下一下,像在梳辫子。一睁眼,是三婶家的小妹,梳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个芭比娃娃。“哥,帮我拿包薯片,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妈说给我藏那儿了。”
我揉着眼睛站起来,腿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瘸地走到梳妆台旁。抽屉是木头的,拉环锈得厉害,我刚要伸手去拽,镜子突然晃了一下。不是我眼花——镜面像水波似的荡漾开,一圈圈的,映出的电脑桌旁,赫然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梳着圆髻,正低头扒拉我没吃完的半碗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嘴角沾着点白米粒。
我吓得“啊”一声蹦开,后背撞在墙上,疼得闷哼一声。抽屉被我带得“哐当”掉在地上,里面的发卡、硬币、橡皮圈滚了一地,还有半包没开封的薯片,包装袋“沙沙”响。
“咋了咋了?”三婶牌也不打了,手里还捏着张牌,跑过来一看,指着我骂,“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吓我一跳,还以为诈胡了呢!”
“镜、镜子里有老太太!”我指着梳妆台,声音抖得不成调,牙齿都在打架,“穿蓝布衫的,在吃我碗里的饭!”
三婶往镜子里瞅了瞅,又回头瞪我,眼里的红血丝看得清清楚楚:“哪有?你是不是睡懵了?这镜子就照出个墙,啥都没有!赶紧把抽屉捡起来,别耽误我们打牌!”
我再看时,镜子里果然只有斑驳的墙面,还有我惨白的脸,可那蓝布衫的颜色,跟二姑前几天说的“房东奶奶老照片里穿的旧衣服”,一模一样,连布衫上的盘扣都看得清清楚楚。
后半夜我没敢再靠近梳妆台,缩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盖着三叔的军大衣,听着麻将牌“哗啦啦”响,像流水声。眼睛却死死盯着电脑桌的方向,眼皮沉得像粘了胶水,可就是不敢闭,生怕一闭眼,镜子里的老太太就走出来了。
每次三婶她们摸牌的手影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我都觉得像镜子里那个老太太的手,枯瘦的,在半空抓来抓去,想抓牌,又像想抓别的东西。二姑去厨房倒水,经过梳妆台时,总绕着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直到天边泛白,鞭炮声稀疏下来,牌局才散。三叔打着哈欠往床上倒,鞋都没脱,三婶收拾着满地的瓜子壳,用扫帚“哗啦哗啦”划拉,二姑突然“咦”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手。她指着梳妆台的镜子:“这啥?”
我凑过去一看,吓得倒吸口冷气——镜面蒙着的灰上,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指痕,像是有人用湿手在上面划了几下,从镜子顶端一直到中间,最下面那道痕,弯弯扭扭的,正好对着我昨晚坐的位置,像个钩子。
“昨晚谁碰镜子了?”三婶皱着眉,拿起抹布就擦,可那指痕像长在上面似的,越擦越清楚,灰被擦掉的地方,露出镜面的亮,指痕就更明显了,“邪门了!”
“我没碰!”“我也没有!”众人七嘴八舌地否认,三叔揉着眼睛凑过来看,突然“嘶”了一声:“这指痕……咋看着像老人的手?指关节这么粗。”
只有二姑抿着嘴,偷偷往我这儿瞟,眼神里带着点“我就说吧”的意思,还有点后怕。
回自家的路上,我攥着三叔塞的那颗水果糖,糖纸都被汗浸湿了,黏在手心。太阳升得老高,金灿灿的光洒在身上,却暖不了心里的冷。后背总像有人跟着,一步一步,跟我的脚步声重合,回头看又啥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楼道,声控灯在我转身时“啪”地亮了,照出我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
“妈,”我拽着我妈衣角,声音还发飘,像被风吹得晃,“三婶家的镜子……我真看见有人了。”
“别瞎说!”我妈赶紧捂住我的嘴,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那房子老,镜子用久了就这样,积灰、受潮,难免有印子。三婶家租着不容易,别给人家添堵,传出去人家还怎么住?”
她拉着我快步走,我回头望了眼那栋老楼,墙皮剥落,像块掉渣的蛋糕。三婶家的窗户开着,梳妆台的镜子正对着路口,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冷光,像只半睁的眼,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半年,三婶家突然搬了。我妈去帮忙收拾东西,回来跟我说,是房东要收回房子,据说要重新装修。三婶收拾梳妆台时,在最下面的抽屉最里面,摸着个蓝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的,打开一看,里面裹着张黑白照片——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梳着圆髻,正坐在这张梳妆台旁,面前摆着半碗饭,嘴角咧得老大,露出没牙的牙床,跟我在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连坐姿都没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