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地里的麦苗蹿得齐膝高,带着湿冷的潮气。我蹲在外公外婆的坟前,用树枝扒拉着新冒头的杂草,指尖沾了些黏糊糊的泥。哥哥站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根没长熟的玉米秆,眼睛直勾勾盯着坟头那丛迎春花——去年舅舅亲手栽的,说是等开春了,能给坟头添点颜色。
“哥,你看我捏的小蛇!”我举着泥巴搓成的玩意儿喊他,泥点溅在裤腿上,凉飕飕的。
哥哥没回头,喉结动了动,声音发飘:“小妹,你看那花丛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瞅过去,迎春花刚打了骨朵,青绿色的枝条缠在一起,没什么特别的。正想问他看啥,就见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脸色白得像坟头的纸幡。“二舅……二舅在那儿。”他指着花丛,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枝丫。
我妈正在碑前摆祭品,闻言手里的苹果“咚”地掉在泥里,红通通的皮沾了层黑泥。“胡吣啥!”她冲过来拽哥哥的胳膊,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你二舅昨天还打电话说家里秧苗该插了,哪有空来这儿晃悠!”
哥哥被拽得踉跄了一下,鞋跟磕在石碑底座上,发出闷响。“真的!”他急得脸通红,鼻尖沁出细汗,“穿那件蓝褂子,袖口磨破的地方还别着根别针,跟我上次见他一模一样!”
我爸蹲在旁边抽烟,烟蒂烫到手指才猛地回神,抬脚就往哥哥腿上踹:“小兔崽子清明节咒人玩?我看你是皮痒了!”
鞋底抽在牛仔裤上“啪啪”响,哥哥却没像往常那样哭嚎,只是死死盯着迎春花,眼睛瞪得溜圆,像要把那丛花看出个洞来。“他还冲我笑呢……”他喃喃着,嘴角往下撇,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个双黄蛋,蛋壳上沾着鸡粪……”
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往哥哥嘴里塞了片生姜,辛辣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呸呸呸,童言无忌。”她往地上吐了三口唾沫,拐杖在坟前的泥地里戳出三个小坑,“老两口在底下歇着,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回家的路上,哥哥一直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手心湿冷得像攥了块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突然停下来,指着树后:“你看,二舅在那儿躲着呢。”我顺着看过去,只有被风吹得摇晃的野草,草叶上的水珠滚下来,像谁在掉眼泪。
那天晚饭,哥哥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要去床底下找皮球。我家床底下堆着三个旧木箱,装着换季的衣服和破布,平时连猫都懒得钻。他刚钻进去没半分钟,突然尖叫着滚出来,手背被木刺划了道血口子,血珠串成线往下掉。
“二舅……二舅在里面……”他指着床底,声音抖得像筛糠,“他蹲在木箱上,盯着我看呢!”
我爸气得脱了鞋就揍,鞋底抽在背上“啪啪”响:“让你胡说!让你吓唬人!你二舅在邻村好好的,能钻你床底?”
哥哥哭着喊:“是真的!他还冲我笑呢!牙齿上沾着韭菜叶,跟昨天吃饺子一样!”
最后是奶奶把我爸拉住的。她往床底下瞅了瞅,黑沉沉的没看清啥,只说:“小孩子眼净,别打了。”然后从灶膛里抓了把草木灰,往哥哥手背上的伤口一抹,“收惊。”草木灰蛰得哥哥直抽气,可他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我看不懂的怕,像掉进冰窟窿里似的。
夜里我跟哥哥睡一个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被压得“吱呀”响。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影,他突然凑到我耳边,热气吹得我耳朵痒:“小妹,二舅是不是……要出事了?”
我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舅舅上次来,从兜里掏出个双黄蛋塞给我,蛋壳上还沾着鸡粪,他说:“囡囡吃,补脑子。”蛋黄是橙红色的,两个圆滚滚挤在一起,像两只眼睛,盯着我看。
哥哥说看见舅舅的第三天,我妈去邻村走亲戚,回来时脸拉得老长,进门就往灶台上摔了个碗。“丢人现眼的东西!”她骂骂咧咧地蹲在地上捡碎片,“他媳妇跟人吵翻天,说他懒,地里的活儿全堆着,自个儿躲在屋里抽烟!”
我趴在门框上听,想起舅舅走路的样子——以前他总爱背着我跑,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头壮实的牛。上次来的时候,他左腿有点瘸,说是冬天挑水摔了一跤,“养养就好”,他摸着我的头笑,掌心的茧子蹭得我头皮痒。
那天下午,哥哥又往床底钻。我爸看见了,刚要瞪眼,奶奶拦了句:“让他看看也好,省得总瞎想。”她往哥哥手里塞了个手电筒,“照亮点,别再划伤了。”
哥哥抱着手电筒,猫着腰进去,半天没动静。我趴在床边往下瞅,只能看见他的鞋后跟,沾着早上的泥。突然,手电筒的光在里面乱晃,“啪”地掉了出来,滚到我脚边,光圈在墙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张蜘蛛网,网上沾着片干枯的韭菜叶。
“哥?”我试探着喊了声,声音在空屋里荡了荡,显得格外脆。
里面没声。我爸赶紧趴下去拽他,把哥哥拖出来时,他嘴唇都紫了,眼睛瞪得溜圆,像被水泡过的核桃。手里攥着半块饼干——是舅舅上次带来的苏打饼干,早就过期了,硬得像石头,边缘还沾着点灰,像是从哪个角落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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